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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天说变就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乌云压顶。张德顺抹了把额头的汗水,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色,加快了脚步。他背上的书箱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声响。
这位公子,前头五里都没有人家,不如到小庙暂避风雨吧。
张德顺循声望去,只见路边站着个佝偻着背的老庙祝,正拄着根歪歪扭扭的竹杖朝他招手。老庙祝身后是座破败的山神庙,朱漆大门已经褪色剥落,门楣上山神庙三个字也模糊不清。
多谢老丈。张德顺拱手作揖,三步并作两步跨入庙门。
刚踏进门槛,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张德顺长舒一口气,将书箱放在干燥处,这才有空打量庙内情形。庙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正中的山神像已经残缺不全,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公子是赶考的书生吧?老庙祝递来一碗热茶,这天气赶路,真是辛苦了。
张德顺接过茶碗,感激道:正是。小生张德顺,青州人士,此番进京赴考,路过宝地。
哎哟,那可要小心了。老庙祝突然压低声音,这山里不太平,尤其是下雨天。
张德顺正要询问,忽然一阵冷风穿堂而过,吹得油灯忽明忽暗。他下意识回头,目光却被供桌下一抹红色吸引。走近一看,竟是一双做工精致的红绣鞋,鞋面上绣着并蒂莲花,鞋尖还缀着小小的银铃。
这鞋......张德顺弯腰拾起,触手冰凉,却莫名让他心头一颤。
别碰!老庙祝突然厉声喝道,吓得张德顺手一抖,差点将鞋掉落,那是鬼新娘的东西,碰了要倒大霉的!
张德顺强笑道:老丈说笑了,这不过是双普通绣鞋,想必是哪家姑娘落下的。
老庙祝摇头如拨浪鼓:二十年前,这山里有个新娘出嫁,半路遇了强盗,新娘跳崖自尽,就死在这庙附近。从那以后,每逢雨天,她的红绣鞋就会出现在庙里。谁要是捡了,就得娶她......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整个庙堂。张德顺分明看见,手中的红绣鞋上,似乎有暗红色的痕迹,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雨势渐小,张德顺却没了赶路的心思。老庙祝的话在他心头萦绕不去,再看手中的红绣鞋,竟觉得那并蒂莲像是在滴血。
公子若不信,就把鞋放回原处吧。老庙祝叹气道,天黑前赶到山下的客栈还来得及。
张德顺犹豫片刻,却鬼使神差地将鞋塞进了书箱:不过是个乡野传说,小生读圣贤书,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
老庙祝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头:那公子自求多福吧。记住,若是夜里听见铃铛声,千万别应声。
出了山神庙,雨已经停了,但天色已晚。张德顺按老庙祝所指,往山下客栈走去。路上,他总觉得书箱比往常重了几分,似乎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客栈名为悦来,是间简陋的乡野小店。张德顺要了间上房,吩咐小二备些酒菜。等饭菜的功夫,他忍不住又将红绣鞋取出细看。烛光下,鞋面上的银铃泛着冷光,绣工之精细,绝非寻常人家能有的手艺。
客官,您的酒菜。小二敲门进来,看见桌上的红绣鞋,脸色突变,这、这鞋......
张德顺心头一跳:怎么,你认得这鞋?
小二连连摆手:不认得,不认得!说完逃也似地退了出去,连赏钱都忘了要。
这反应更让张德顺心生疑虑。他草草用过晚饭,将红绣鞋放在床头,和衣而卧。窗外,一轮血月悄然升起,给房间蒙上一层诡异的红光。
不知过了多久,张德顺迷迷糊糊间,听见一阵细微的铃铛声。叮铃、叮铃,由远及近,最后似乎停在了他的床边。
他努力想睁开眼,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朦胧中,一个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站在床前,盖头低垂,看不清面容。
相公......女子声音凄婉,你终于来了......
张德顺想喊,却发不出声;想逃,却连手指都动不了。女子缓缓抬手,鲜红的指甲几乎触到他的面颊。
啊!张德顺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衣衫。窗外,东方已现鱼肚白,哪有什么新娘?
他长舒一口气,正想嘲笑自己胆小,目光却突然凝固,床头的红绣鞋,不知何时调换了位置,鞋尖正对着床榻,仿佛有人穿过一般。
次日清晨,张德顺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结账。掌柜的见他面色不佳,好心问道:客官昨夜没睡好?
张德顺勉强笑笑:做了个噩梦罢了。他犹豫片刻,还是问道,掌柜的,这附近可有什么关于鬼新娘的传说?
掌柜的手一抖,算盘珠子哗啦作响:客、客官怎么突然问这个?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张德顺转头望去,只见一顶青布小轿停在客栈门口,轿帘掀起,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
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只是面色过于苍白,几乎不见血色。她目光扫过客栈大堂,在看到张德顺的瞬间,突然定住了。
这位公子......女子声音轻柔似水,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德顺鬼使神差地走到轿前。女子从袖中取出一方绣帕,上面赫然是一朵并蒂莲:公子昨日可曾见过这样式的绣品?
张德顺心头一震,这不正是红绣鞋上的花样吗?他谨慎回道:姑娘为何这样问?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小女子白芷若,家中祖传的一对红绣鞋不慎遗失,听闻昨日有人在山神庙拾得......
张德顺下意识摸了摸书箱:确有此事。不过姑娘如何知道鞋在小生这里?
白芷若微微一笑,那笑容却让张德顺莫名脊背发凉:昨夜梦见家母托梦,说绣鞋被一位俊秀书生拾得,今晨特来寻访。
掌柜的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悄悄退到了柜台后面。张德顺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这白姑娘越看越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既是姑娘之物,理当奉还。张德顺转身回房取来红绣鞋,只是这鞋......
白芷若接过鞋,指尖与张德顺短暂相触,冰凉刺骨:多谢公子。这鞋是小女子出嫁时要穿的,意义非常。她顿了顿,公子大恩,不知该如何报答?
张德顺忙道:举手之劳,不必挂心。
白芷若却道:家父常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公子若不嫌弃,三日后寒舍设宴,聊表谢意。说着递上一张烫金请帖,寒舍就在山脚下的白家村,村口有棵老槐树的就是。
张德顺推辞不过,只得收下请帖。待轿子远去,掌柜的才战战兢兢地凑过来:客官,那白家村二十年前就没人住了啊......
张德顺捏着烫金请帖,站在客栈门口怔忡良久。掌柜的话像块寒冰,顺着脊梁滑下去,冻得他浑身发僵。
掌柜的,此话当真?他转头问道,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掌柜的左右张望,确认没人注意,才凑过来小声道:客官,我在这开店三十年了,白家村的事谁不知道?二十年前一场大火,整个村子都烧没了,哪还有什么白家?
张德顺低头看那请帖,纸张崭新,墨迹犹香,哪像是二十年前的物件?他强笑道:许是同名不同地?
掌柜的摇头如拨浪鼓:这方圆百里,就那一个白家村。他顿了顿,客官若不信,可去问问镇上的老人。不过......他欲言又止,最好别提那红绣鞋的事。
出了客栈,张德顺决定一探究竟。镇子不大,他很快在茶肆找到几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刚提起白家村三字,老人们就变了脸色。
后生,打听那地方作甚?一位缺了门牙的老者警惕地问。
张德顺晃了晃请帖:有位白姑娘邀我去做客。
白姑娘?几位老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位突然打翻了茶碗,褐色的茶汤在桌上洇开,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是芷若那丫头......门牙老者喃喃道,随即猛地抓住张德顺的手腕,后生,听我一句劝,别去!那丫头二十年前就死了!
张德顺心头一震:死了?
她出嫁那天遇了强盗,跳了崖。老者声音发颤,后来村里闹鬼,有人说看见她穿着嫁衣在村口游荡......再后来,一场无名火,全村都......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摇头。
张德顺浑浑噩噩地回到客栈,请帖像块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理智告诉他该把这邪门的东西烧了,可不知为何,他总想起白芷若那双秋水般的眼睛。
说不定是巧合?他自言自语,也许白姑娘是幸存者的后人?
入夜,张德顺辗转难眠。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那双被他重新取出的红绣鞋上。银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仿佛在无声地召唤他。
叮铃......张德顺猛地坐起,这不是幻觉,他确确实实听到了铃铛声!声音从窗外传来,忽远忽近。他想起老庙祝的警告:若是夜里听见铃铛声,千万别应声。
可鬼使神差地,他竟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子。
月光下,一袭红衣的白芷若站在街心,仰头望着他。夜风吹起她的衣袂,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诡异非常因为她没有影子。
张公子,她的声音飘上来,三日后,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三日后,张德顺还是去了。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弄清真相,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嘲笑他的自欺欺人。
白家村并不难找,正如白芷若所说,村口有棵老槐树。时值初夏,槐花开得正盛,远远望去如云似雪。可走近了才发现,那树半边焦黑,显然经历过火灾。
村子比想象中更破败。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偶尔可见烧焦的房梁斜插在废墟中。风吹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张公子,你来了。
白芷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张德顺转身,见她撑着一把红纸伞站在槐树下。今日她穿着淡青衣裙,衬得肤色越发苍白。
白姑娘,张德顺强作镇定,这村子怎么这样子......
是不是吓到你了?白芷若微微一笑,家道中落,无力修缮,让公子见笑了。她指向槐树后方,寒舍尚可待客,公子请随我来。
张德顺将信将疑地跟着她绕过槐树,眼前景象却让他瞠目结舌,槐树后竟是一座完好的宅院!青砖黛瓦,朱漆大门,与周围的废墟形成鲜明对比。
白芷若引他入内,院中陈设典雅,丝毫看不出破败之象。丫鬟仆役穿梭其间,见他进来,纷纷行礼。
小姐回来啦!一个扎着双髻的小丫鬟蹦跳着迎上来,好奇地打量着张德顺,这就是拾到绣鞋的公子吗?
白芷若轻斥:没规矩。转向张德顺,这是小婢青梅,自幼服侍我,被我惯坏了。
张德顺勉强笑笑,心里却翻江倒海。这些人,这些景物,真实得不像幻觉,可又与他所知的事实完全相悖。
宴席设在花园凉亭中。菜色精致,酒香醇厚,白芷若谈吐不凡,诗词歌赋信手拈来。不知不觉,日影西斜,张德顺竟有些醺然。
时候不早了,我送公子回去吧。白芷若起身道。
两人漫步在槐花纷飞的小径上,白芷若突然问道:公子可曾定亲?
张德顺摇头:功名未就,何以家为?
白芷若轻叹:我自幼许了人家,只可惜......她没再说下去。
一阵风吹过,槐花如雪飘落。白芷若伸手接住一朵,那花在她掌心竟不化不落。张德顺看得呆了,鬼使神差地握住她的手。
触手冰凉,却柔软细腻。白芷若没有抽手,只是抬眼看他,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白姑娘......张德顺心头一热,正要说些什么,远处突然传来钟声。
白芷若猛地抽回手:天色已晚,公子该回去了。她匆匆转身,三日后我再来寻你。
张德顺想追问,可一眨眼,白芷若已消失在槐花深处。更诡异的是,他回头望去,那座宅院竟不见了踪影,只剩一片焦土。
回到客栈,张德顺彻夜难眠。白芷若的一颦一笑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可那些不合常理的细节又让他毛骨悚然。
莫非真是鬼魅?他摩挲着枕边的红绣鞋,银铃在夜色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接下来的日子,白芷若果然如约而至,总是在黄昏时分出现在客栈附近。她带张德顺游遍了城郊各处名胜,两人谈诗论画,日渐亲密。可每当张德顺邀她进客栈坐坐,她总是婉拒;太阳一落山,必定告辞离去。
这日傍晚,两人在城外河边漫步。夕阳将河水染成金色,白芷若临水而立,衣袂飘飘,美得不似凡人。
张公子,她突然问道,你可爱听故事?
张德顺点头:只要是姑娘讲的,在下愿意洗耳恭听。
白芷若望着河水,幽幽道:从前有个姑娘,自幼许了人家。出嫁那日,花轿行至半路,遇了强盗。新郎为保护她,被强盗所杀。那姑娘不甘受辱,抱着嫁妆跳了崖。
张德顺心头一震,这不正是老人们说的白芷若的故事吗?
那后来呢?他小心翼翼地问。
白芷若转头看他,夕阳映照下,她的眼睛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幽潭:后来她的魂魄不散,因为她的红绣鞋被人拾了去。
张德顺脊背发凉:拾了去会怎样?
按我们乡下的说法,女子未嫁而亡,若嫁衣或绣鞋被男子所拾,便是冥冥中注定的姻缘。白芷若的声音越来越轻,除非完成婚仪,否则她的魂魄不得往生......
一阵冷风吹过,张德顺打了个寒战。再看白芷若,发现她竟没有倒映在河中的影子!
你真的不是人......他后退一步,声音发颤。
白芷若凄然一笑,她抬起手,夕阳穿过她半透明的手掌,我本不该存在于阳世,只因那双绣鞋......
张德顺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想逃,可双腿却像生了根。恐惧与怜惜在他心中交战,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为何你选中了我?
不是我选的你,白芷若眼中含泪,是缘分,是因果。那日山神庙中,这些年来你是第一个拾起绣鞋的人。
月亮悄然升起,白芷若的身影在月光下越发透明。她轻声道:时候到了,我该走了。公子若害怕,明日就不必等我了。
说完,她的身影如烟般消散在月色中,只余一缕幽香。
张德顺失魂落魄地回到客栈,正遇上前来化缘的老庙祝。见他面色不对,老庙祝拦住他:公子近日可好?
张德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将这几日的奇遇一一道来。老庙祝听罢,长叹一声:哎,果然是她啊。
她真的已经死了吗?张德顺声音发颤。
老庙祝点头:二十年前的事了。白家小姐出嫁遇害,怨魂不散。后来有道士说,除非有人自愿与她完成冥婚,否则她永世不得超生。他盯着张德顺,你捡了她的绣鞋,便是她命定的夫君。
张德顺如坠冰窟:可有解法?
有。老庙祝压低声音,找到她的尸骨,好生安葬,再请道士做法超度。只是......他欲言又止,她既已找上你,怕是不会轻易放手的。
正说着,窗外飘来一阵熟悉的铃铛声。张德顺回头,只见月光下,一双红绣鞋并排放在窗台上,银铃无风自动,仿佛在呼唤他。
铃铛声在耳边萦绕不去,张德顺彻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他就收拾行装,按老庙祝的指点,前往城郊白云观寻访道士玄真子。
白云观坐落在半山腰,云雾缭绕中若隐若现。张德顺拾级而上,刚到观前,就见一个小道童在扫地。
这位公子,可是来寻家师的?小道童不等他开口,便笑眯眯地问道。
张德顺一惊:小师傅如何知道?
家师昨夜观星象,说今早有贵人到访。小道童做了个请的手势,公子请随我来。
观内陈设简朴,却透着股仙风道骨的气息。玄真子正在蒲团上打坐,见他们进来,缓缓睁眼。那目光如电,仿佛能洞穿人心,张德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你是为红绣鞋而来?玄真子直截了当地问。
张德顺扑通跪下:求道长救命!
玄真子示意他起身,叹道:二十年前那桩惨案,贫道早该插手。如今冤魂缠上你,也是命中注定。
道长也知道白芷若的事?
岂止知道。玄真子从袖中取出一块半月形的玉佩,她死后第七日,曾托梦给我,说二十年后会有人拾到她的红绣鞋,那人便是她前世未了的姻缘。
张德顺接过玉佩,触手冰凉。玉上雕着并蒂莲,与他母亲留下的家传玉佩图案一模一样!他急忙从怀中取出自己的玉佩,两块玉竟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这真是因果循环......张德顺瞠目结舌。
前世因,今生果。玄真子意味深长地说,你与白姑娘前世有夫妻之缘,可惜天不假年,未能圆满。今生她含冤而死,魂魄不散,就为等这一世重逢。
张德顺脑中一片混乱:那我该怎么办?
有两条路。玄真子竖起两根手指,其一,做法超度,强行送她往生,但你将折寿十年;其二,完成冥婚,了却她心愿,待她自行往生。
冥婚?张德顺声音发颤,那不是要我跟她......
阴阳相隔,自然不是真做夫妻。玄真子解释道,只需在婚后头七天之夜,按礼制完成仪式,她便能放下执念。
张德顺陷入沉思。理智告诉他该选第一条路,可一想到白芷若凄楚的眼神,他的心就揪成一团。
她......是怎么死的?他低声问。
玄真子面露悲悯:根本就不是传闻中遇盗跳崖。当年白家小姐与一书生相恋,却被贪财的父亲许给县令之子。出嫁当日,那书生拦轿示爱,被县令之子当场打死。白小姐悲愤之下,用新郎的佩剑杀了新郎,又自刎于花轿中,那书生就是你前世,今生重逢,是机缘,也是劫数。
张德顺胸口如遭重击,眼前浮现出白芷若脖颈上那道若隐若现的红痕。
正说着,小道童慌慌张张跑进来:师父,不好了!观外阴风大作,似有厉鬼徘徊!
玄真子掐指一算,脸色骤变:今日是白姑娘死忌,怨气最盛之时。张公子,你快回去,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天黑前千万别出门!
张德顺匆匆下山,刚到山脚,就听见身后传来凄厉的哭嚎声。回头望去,只见一团黑气在道观上空盘旋,隐约可见一张狰狞的鬼脸。
他拔腿就跑,背后阴风阵阵,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拉扯他的衣襟。直到冲进客栈房间,栓上门闩,才稍稍松了口气。
窗外,天色渐暗。张德顺取出两块拼合的玉佩,心中五味杂陈。前世的爱人,今生的鬼妻,这一切太过荒诞,却又真实得不容置疑。
叮铃......熟悉的铃铛声从窗外传来。张德顺抬头,只见白芷若飘浮在窗外,面色惨白,眼中流下两行血泪。
相公,她的声音空灵缥缈,今夜子时,我将来带你走......
白芷若的身影渐渐消散在暮色中,留下张德顺呆立窗前,手中的玉佩几乎要被捏碎。
带我走?他喃喃自语,是要我死吗?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也被黑暗吞噬。张德顺点燃油灯,昏黄的光线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他想起玄真子的警告,不敢出门,连晚饭都是让小二送到房里的。
客官,您脸色很差啊。小二放下食盒,好奇地打量他,是不是病了?
张德顺勉强笑笑:无妨,只是有些乏了。
张德顺坐在床上,头痛欲裂。他取出红绣鞋,银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理智告诉他该把这邪门的东西扔掉,可心底却有个声音在阻止他。
前世姻缘......他苦笑着摇头,难道真要娶个鬼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客栈渐渐安静下来。张德顺和衣而卧,却不敢合眼。子时将近,窗外开始起风,吹得窗棂嘎吱作响。
咚、咚、咚。三声轻响从门边传来,张德顺浑身绷紧。
相公,开门。白芷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轻柔似水,吉时到了。
张德顺屏住呼吸,不敢应答。
相公忘了我们的约定吗?声音突然变得凄厉,你拾了我的鞋,便是我的夫君!
房门开始剧烈震动,仿佛有千斤巨力在撞击。张德顺跳下床,抄起桌上的油灯,后退到墙角。
砰的一声,门闩断裂,房门洞开。白芷若站在门口,一袭大红嫁衣,盖头已经掀起,露出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她的脖颈上,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汨汨流出黑血。
跟我走,她伸出枯骨般的手,我们去地府做夫妻。
张德顺背贴墙壁,退无可退:白姑娘,你我人鬼殊途......
前世你可不是这么说!白芷若突然尖叫,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结果呢?你被活活打死,我自刎殉情!今生你还想重蹈覆辙吗?
她飘进房间,所过之处结起一层白霜。张德顺手中的油灯忽明忽暗,眼看就要熄灭。
我......张德顺突然想起玄真子的话,我可以与你完成婚仪,但你不能带我走!
白芷若停下动作,歪头看他:真的?
张德顺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白芷若顿时喜极而泣,血泪滴落在地,化作朵朵红莲。
吉时已到,我们开始吧。她拉起张德顺的手,触感如冰。
没有喜堂,没有宾客,只有一盏将灭的油灯见证这场诡异的婚礼。张德顺按照白芷若的指示,与她拜了天地,又对拜一番。最后,白芷若取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剪下自己一绺头发,又剪下张德顺的,将两缕头发系在一起。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她轻声念道,眼中血泪不止,生不同衾死同穴......
仪式刚完,窗外突然阴风大作,一团黑气破窗而入,化作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
贱人!恶鬼咆哮道,你害我死不瞑目,还想与人成婚?
白芷若将张德顺护在身后:当年你是县令之子!我无法抗衡,如今你我一死,你我恩怨已了,为何还来纠缠?
了了?恶鬼狞笑,你那一剑让我永世不得超生,今日我定要你魂飞魄散!
恶鬼扑来,白芷若与之缠斗在一起。房间内阴风呼啸,家具纷纷倒地。张德顺想帮忙,却根本插不上手。
眼看白芷若不敌,一道金光突然从窗外射入,正中恶鬼胸口。恶鬼惨叫一声,化作黑烟消散。玄真子手持桃木剑跃入房中,身后跟着两个手持锁链的黑影。
难道是鬼差?张德顺惊呼。
玄真子点头:白芷若阳寿早尽,却因执念滞留人间二十年。今日必须随鬼差前往地府。
白芷若跪地哀求:道长,让我与相公再说几句话!
鬼差哗啦啦抖开锁链:时辰已到,由不得你!
锁链套上白芷若脖颈,她发出凄厉的哀嚎。张德顺不知哪来的勇气,冲上前抓住锁链:等等!
鬼差冷笑:活人少管阴间事!
她是我妻子!张德顺举起那缕结发,刚行过婚仪,你们不能就这样带走她!
鬼差一愣,看向玄真子。老道士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张公子愿以十年阳寿,换白姑娘往生善道。请二位差爷行个方便。
鬼差对视一眼,接过黄符,松开了锁链:给你一炷香时间。
鬼差退到门外,房间内只剩下张德顺、白芷若和玄真子。白芷若的魂体已经半透明,似乎随时会消散。
相公...她泣不成声,对不起...我等了你二十年,就为完成前世未尽的姻缘。
白芷若突然剧烈颤抖起来,魂体如风中烛火:时辰到了......相公,能再见你一面,我已无憾......
张德顺紧紧抱住她,尽管怀中如同抱着一团寒雾:别走!还有什么我能做的?
你好好活着......白芷若的声音越来越轻,再一世......我们再续前缘......
门外锁链声再度响起,鬼差飘了进来。白芷若最后看了张德顺一眼,化作一缕青烟,被锁链牵引着飘向窗外。
张德顺追到窗前,只见月光下,一队阴兵押着白芷若和那个恶鬼,缓缓走向远方。白芷若回头望他,血泪化作红莲,一路盛开。
等等!张德顺突然想起什么,抓起红绣鞋从窗口扔下去,芷若,你的鞋!
白芷若接住绣鞋,嫣然一笑,那笑容明媚如初遇时。随即,她的身影渐渐消散在月色中。
张德顺瘫坐在地,手中紧攥着那缕结发。玄真子拍拍他的肩:她已往生善道,你也该放下了。
道长,张德顺声音嘶哑,来世我们真能再见吗?
玄真子掐指一算,面露讶异:奇怪,你的命格......他欲言又止,天机不可泄露。张公子,好自为之吧。
老道士走后,张德顺独坐天明,枕边,静静躺着一朵并蒂莲,花瓣上还带着晨露。
清晨,张德顺从混沌中醒来,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前,形成一片斑驳的光影。他眨了眨酸涩的双眼,一时间分不清昨夜种种是梦是真。
芷若?他下意识呼唤,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无人应答。房间里一片狼藉,倒地的桌椅,破碎的窗纸,还有地上那串已经干涸的水渍脚印,无不昭示着昨夜并非梦境。
张德顺撑起身子,发现手中仍紧攥着那缕结发。黑白两色发丝纠缠在一起,打了个死结,怎么也解不开。枕边,那朵并蒂莲已经枯萎,花瓣却诡异地保持着鲜艳的红色。
客官?门外传来小二战战兢兢的声音,您、您还好吗?
张德顺拉开房门,小二倒退两步,眼睛瞪得溜圆:您脸色怎么这么差?
无妨。张德顺摆摆手,给我打盆水来。
小二应声而去,不一会儿端来铜盆,水中映出张德顺憔悴的面容,眼下两团青黑,嘴唇干裂,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掬水洗脸,冰冷的水刺激得他一个激灵。
客官,昨夜......小二欲言又止,掌柜的说听见您房里有人说话,还有......还有铃铛声。
张德顺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那双红绣鞋不见了。
有人进过我房间吗?
小二摇头:没有您的吩咐,谁敢进来?
张德顺胸口一阵发闷。是芷若带走了绣鞋,还是被鬼差一并收走了?他不得而知。
收拾行装时,他发现书箱里多了样东西,一块完整的并蒂莲玉佩,正是之前两块拼合而成的那块。玉面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公子保重。退房时,掌柜的破天荒没收他房钱,您印堂发黑,近日最好别走夜路。
张德顺道谢离去,踏上了继续赶考的路途。奇怪的是,自那夜后,他再也梦不到白芷若,甚至连鬼魅之事都极少遇到。只有玉佩和结发,成了那段诡异姻缘的唯一证明。
秋闱放榜,张德顺高中举人。次年春闱,又考中进士。琼林宴上,同科们纷纷道贺,更有达官显贵欲招他为婿,都被他婉言谢绝。
张兄年纪不小了,为何不娶?好友李翰林问道。
张德顺摩挲着袖中的玉佩,轻声道:家中已有妻室。
李翰林诧异:从未听张兄提起?
她......张德顺望向远方,在老家等我。
此后二十年,张德顺官至礼部侍郎,为官清正,颇有政声。同僚们都知道张侍郎有个怪癖——每年七月初七必告假三日,风雨无阻。有人好奇跟踪,发现他独自前往一处荒废的村落,在焦黑的槐树下焚香祭拜,一坐就是一整天。
那地方邪性得很。当地村民说,几十年前一场大火,全村死绝。后来有人说看见穿嫁衣的女鬼在村口游荡,尤其是七月初七......
张大人每年都来,从不带随从。另一个村民接口道,有一年我大着胆子靠近,看见他在跟空气说话,还笑得很温柔......
流言渐渐传开,有人说张侍郎中了邪,有人说他祭拜的是早年病逝的爱妻,更有甚者说他娶了鬼妻,所以终身不娶。对这些传言,张德顺从不辩解,只是每年忌日照例前往白家村,在槐树下摆上白芷若生前爱吃的点心,轻声诉说一年来的际遇。
芷若,今天下雪了,记得多穿衣服。他对着空荡荡的废墟说话,仿佛那里真坐着个人,我升了礼部右侍郎,可惜你不能亲眼看见......
风穿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回应。偶尔,他会看见一抹红色在断壁残垣间一闪而过,或是听见微弱的铃铛声。每当这时,他便露出会心的微笑,仿佛与故人有了某种默契。
岁月如梭,张德顺年过六旬,告老还乡。临行前,他特意去白云观拜访玄真子,却得知老道士早已羽化。现任观主交给他一个锦盒,说是师父临终嘱咐要交给他的。
盒中是一幅画像,—红衣女子凭栏而立,眉目如生,正是白芷若。画角题着两行小字:前世未了缘,今生续断弦。
张德顺老泪纵横,对着画像长揖到地。
归乡后,他在宅院中种下一株槐树,每日在树下读书品茶。每逢七月初七,便在树下设席,摆两副碗筷,对空举杯。家中仆役起初觉得怪异,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
这年冬天,张德顺染了风寒,一病不起。郎中把脉后摇头叹息,暗示准备后事。
腊月初八夜,大雪纷飞。张德顺突然精神焕发,命人取来他最体面的衣裳换上,又让人在床头点起红烛。
老爷这是......老管家不解。
张德顺微笑:她来接我了。
子时三刻,守夜的丫鬟听见房中传来笑语,探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只见张德顺靠在床头,正对空气说话,神情温柔似水。更可怕的是,烛光下,床边分明有两道人影!
芷若,你来了。张德顺的声音充满喜悦,我等了好久......
丫鬟壮着胆子细看,恍惚间似乎看见个穿嫁衣的女子坐在床沿,正伸手抚摸张德顺的面颊。
相公,一个空灵的女声响起,我来履行诺言了。
张德顺含笑闭目,气息渐弱。就在他咽气的瞬间,一阵穿堂风吹过,红烛熄灭,房中顿时陷入黑暗。丫鬟尖叫着喊人,等众人掌灯进来,只见张德顺安详地躺在床上,嘴角挂着微笑,手中紧握着那缕结发。
更诡异的是,他苍白的唇上,竟印着一抹鲜艳的口脂,如血般刺目。
按照张德顺生前嘱咐,家人将他葬在白家村村口的槐树下。下葬那日,晴空万里,却突然飘起红雪,引得围观者啧啧称奇。
这是吉兆啊。老村长捻须道,红雪兆丰年,张大人必是成了仙。
葬礼过后,有胆大的村民常在黄昏时分看见槐树下坐着个穿红衣的女子,有时还能听见隐隐约约的铃铛声。更有人说,每年七月初七,张德顺的坟前都会出现一双红绣鞋,鞋面上的银铃随风轻响,像是在召唤什么人。
曾有个不信邪的后生试图拾取红绣鞋,结果当晚就发了疯,胡言乱语说什么穿嫁衣的女人要带我走,不出三日便暴毙身亡。自此,再无人敢靠近那棵老槐树,只有不知情的飞鸟偶尔停在枝头,为这段人鬼情缘唱一曲挽歌。
又是一年七月初七,夜幕低垂,月光如水。荒废的白家村村口,老槐树下,两道人影并肩而坐,一红一青,宛若生时。
风过处,红绣鞋上的银铃叮当作响,仿佛在诉说一个关于爱情、生死与承诺的古老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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