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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着被男友左右开弓扇耳光(男朋友罚跪跪什么)

anbugou 2026-04-03 21:06:00 小故事 4 ℃
情人打我巴掌,佛子丈夫却罚我跪,隔天回家的他彻底崩溃了

第一章 贱命

我叫陈阿丑。

这个名字是陈府主母王氏亲自取的。她说,贱 人生的贱种,就该叫个贱名,好养活。

我娘是陈府最丑的粗使婆子,姓刘,大家都叫她刘嬷嬷。她左边脸上有块巴掌大的暗红色胎记,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巴,右眼还有些斜视。据说她年轻时更吓人,小孩子见了都要哭。

我爹却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陈家大老爷陈世轩。他今年三十八岁,现任工部侍郎,生得面如冠玉,风度翩翩。每次他穿着官服从府里走过,那些丫鬟婆子都要偷看半天。

我小时候不懂事,曾经扯着我爹的袍子问:“爹,我娘长得这么磕碜,你这么好看,你当初咋看上我娘的呀?”

那时候我爹刚下朝回来,心情似乎不错。

他低头看我一眼,嗤笑一声,撇嘴说:“被她赖上了呗。”

说完就甩开我的手,大步走了。

那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里,这么多年都没拔出来。

我今年十五岁,是陈府的洗脚婢。

说是洗脚婢,其实什么都干。倒夜香、刷马桶、洗衣裳、扫院子,哪里有脏活累活,哪里就有我。

我住的地方是陈府最偏的西角院,一间漏风的柴房旁边,用破木板搭出来的棚子。冬天灌风,夏天漏雨,老鼠蟑螂是常客。

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陈府嫡小姐陈婉如的及笄礼。

陈婉如是我爹和王氏的宝贝女儿,比我大两个月,生得跟她爹一样好看,杏眼桃腮,肤白如雪。她从小锦衣玉食,请了最好的先生教琴棋书画,是京城有名的才女。

我的及笄日?没人记得。

不,有人记得。

今天一大早,主母身边的大丫鬟春杏就来了西角院。

她捏着鼻子站在棚子外头,尖着嗓子喊:“陈阿丑!死哪去了?还不快滚出来!”

我正蹲在棚子后面搓洗昨夜王氏换下来的裹脚布。

那布又臭又腥,我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恶心继续搓。

“来了!”

我赶紧在破衣服上擦了擦手,小跑过去。

春杏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全是嫌弃。

我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衣裳,袖口磨得发白,头发用一根破布条胡乱扎着。因为长期吃不饱,我瘦得像根竹竿,脸色蜡黄,只有那双眼睛还算亮。

“小姐今儿及笄,前头缺人手,夫人叫你去前头伺候。”春杏捂着鼻子后退一步,“先去洗洗,一身臭味,别熏着贵人。”

“是。”

我低着头应了,心里却咯噔一下。

去前头伺候?

这绝对不是好事。

陈婉如最讨厌看见我。她说我晦气,说我脏,说我一出现就坏了她的好心情。去年中秋宴,我只是从她院子外头走过,她就摔碎了一整套汝窑茶具,说是我冲撞了她。

王氏罚我跪在碎瓷片上,膝盖到现在还留着疤。

但我没得选。

我打了桶井水,在棚子里匆匆擦了身子,换上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裳——那也是别的丫鬟穿剩下的,袖长了一大截。

春杏等得不耐烦,一路催着我快走。

及笄礼设在陈府的花厅。

花厅里暖意融融,四个角落都摆了炭盆,银丝炭烧得正旺,一点烟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梅花香,混着糕点甜腻的味道。

陈婉如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及笄礼服,坐在主位下首,笑得矜持又得意。

王氏坐在她旁边,一身绛紫色织锦袄裙,头上插着赤金点翠步摇,保养得宜的脸上堆满了笑。

花厅里坐满了人,都是京里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珠光宝气,环佩叮当,晃得我眼睛疼。

我被安排在角落,负责给客人续茶。

“阿丑,去给李夫人上茶。”王氏淡淡吩咐。

我低着头,端起托盘,走到那位李夫人面前。

李夫人四十来岁,胖胖的,正捏着一块桂花糕往嘴里送。她斜眼瞥了我一下,皱了皱眉。

“这是……”她问王氏。

王氏笑得温婉:“府里一个粗使丫头,今儿人手不够,叫她来帮衬帮衬。”

“哦。”李夫人收回目光,不再看我。

我给她斟了茶,正要退下,忽然听见陈婉如柔柔的声音:“阿丑,过来。”

我后背一僵。

慢慢转过身,看见陈婉如正笑着朝我招手。

她今天真好看。眉如远山,唇若点朱,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美人。

只有我知道,那笑容底下是什么。

我走过去,垂着头:“小姐。”

“我这儿参汤凉了,你去小厨房给我换一碗热的来。”陈婉如声音甜得能滴出蜜。

“是。”

我端起她手边那碗参汤。

汤还是温的。

但我没敢说,端着碗退了出去。

小厨房在花厅后头,要走一段回廊。外头下着雪,鹅毛大的雪片纷纷扬扬,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我走得急,怕汤凉了又要挨骂。

快到花厅门口时,我脚下忽然一绊。

不知谁伸出了一只脚。

我整个人往前扑去,手里的参汤碗飞了出去,不偏不倚,全泼在了陈婉如那身大红的礼服上。

“啊——!”

陈婉如尖叫起来。

花厅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我看见陈婉如胸前湿了一大片,深褐色的汤渍在红色礼服上格外刺眼。她那张漂亮的脸蛋扭曲了,眼睛里全是恶毒的光。

“大胆贱婢!”王氏猛地拍案而起,“竟敢冲撞小姐!来人!”

两个粗使婆子冲进来,一左一右架住我。

“夫人饶命!我不是故意的!有人绊我……”我挣扎着解释。

“还敢狡辩!”王氏走过来,扬起手。

“啪!”

一巴掌狠狠扇在我脸上。

我耳朵嗡嗡作响,嘴里泛起血腥味。

“拖出去,跪在雪地里,没我的命令不许起来!”王氏声音冰冷。

我被拖出了花厅。

外头雪下得更大了。

婆子们把我按在花厅外的青石地上,踢了我膝窝一脚,我“扑通”跪了下去。

青石地被雪浸得透骨凉。

“跪直了!”一个婆子踹了我后背一脚。

我咬着牙,挺直脊背。

雪落在头发上,脸上,脖子里,很快就化成了水,顺着领子往里流。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我直哆嗦。

花厅里的笑声又响起来了。

丝竹声,说笑声,觥筹交错声,隔着门传出来,像另一个世界。

我跪在雪地里,看着那些模糊的人影在暖黄的光里晃动。

我想起我娘。

我娘这时候应该在洗衣房。

陈府的洗衣房在后院最北边,三间破屋子,冬天水冷得像刀子,夏天闷热得像蒸笼。我娘在里头洗了十六年衣裳,一双手泡得发白溃烂,到了冬天全是裂口,往外渗血。

她从来不说苦。

她只会摸着我的头,用那双斜视的眼睛看着我,轻声说:“阿丑,要好好的。”

好好的。

我怎么才能好好的?

雪越下越大。

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再到失去知觉。我整个人都在发抖,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

天渐渐黑了。

花厅里的宴席散了,客人们陆续离开。有夫人小姐从门口经过,看见跪在雪地里的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是谁呀?”

“陈府的丫鬟吧,犯了错被罚跪呢。”

“这么冷的天,要跪多久啊?”

“谁知道呢,主人家的事儿。”

她们的声音轻轻飘过来,又飘走。

没有人替我求情。

没有人看我第二眼。

我只是陈府最低贱的洗脚婢,命比草贱。

最后出来的是王氏和陈婉如。

陈婉如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是水绿色的织锦袄裙,衬得她肤白如雪。她披着白狐裘斗篷,手里抱着鎏金手炉,被丫鬟簇拥着走出来。

看见我,她停下脚步。

“还跪着呢?”她声音轻柔,带着笑意。

王氏淡淡说:“不长眼的东西,该让她长长记性。”

陈婉如走到我面前,弯下腰,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陈阿丑,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

我抬起眼皮看她。

“因为你娘那个丑八怪,竟然爬了我爹的床。”她一字一句,说得又轻又慢,“你这种贱种,也配姓陈?”

我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婉如,走了,外头冷。”王氏在催。

陈婉如直起身,恢复那副端庄温婉的样子,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

她们走了,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雪还在下。

我觉得自己可能要死在这儿了。

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我听见急促的脚步声。

“阿丑!阿丑!”

是我娘的声音。

我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我娘跌跌撞撞跑过来。她身上还穿着洗衣房的粗布衣裳,头上肩上全是雪,那张丑陋的脸在雪夜里显得更加骇人。

“娘……”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阿丑!”我娘扑过来,一把抱住我。

她的手冰凉,但怀抱是暖的。

“嬷嬷,您快回去吧,被夫人知道了要挨罚的……”看门的婆子小声劝。

“我就看看我女儿,就看一眼!”我娘声音哽咽。

她从怀里掏出半个硬邦邦的馍,塞进我手里:“快,趁热吃。”

那馍还带着她怀里的温度。

我捧着馍,眼泪终于掉下来。

“娘,我冷……”

“娘知道,娘知道……”我娘脱了自己的外衣,裹在我身上。她自己只剩一件单衣,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您快穿上,我不冷……”我想把衣服还给她。

“听话!”我娘按住我的手,用那双斜视的眼睛看着我,很认真地说,“阿丑,你再忍忍。等你十六岁生辰,娘告诉你一件事。”

十六岁生辰?

我还有三个月就十六岁了。

“什么事?”我问。

“现在不能说。”我娘摇头,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是……是关乎你性命的大事。你记住,一定要活到十六岁生辰那天,到时候娘都告诉你。”

她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得让我害怕。

“娘……”

“好了,我该回去了。”我娘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刮得我脸疼,“记住娘的话,一定要活着。”

她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瘦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雪夜里。

我捧着那半个馍,慢慢咬了一口。

很硬,很糙,但很香。

我一边哭一边吃,把馍全吃完了,连渣都没剩。

又跪了一个时辰,看门的婆子才出来说:“夫人发话了,让你回去。”

我站不起来。

腿完全没知觉了。

婆子叹口气,架着我站起来。我像一摊烂泥,全靠她们撑着才挪回西角院。

她们把我扔在破木板床上就走了。

我躺在那里,浑身滚烫。

我知道我发烧了。

这些年我经常生病,每次都自己扛过去。这次也一样,我想,睡一觉就好了。

可这次不一样。

我烧得昏昏沉沉,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梦里全是光怪陆离的景象。

我梦见我娘掉进了冰湖里。

她在水里挣扎,喊我的名字。

“阿丑!阿丑!”

我想救她,可我动不了。

眼睁睁看着她沉下去。

“娘——!”

我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

天还没亮,棚子里黑漆漆的。

我心慌得厉害,右眼皮一直跳。

不行,我要去看看我娘。

我挣扎着爬起来,腿还是软的,扶着墙才站稳。我拖着两条像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步往洗衣房挪。

洗衣房在后院最北边,要穿过整个后院。

天太黑了,又下着雪,我看不清路,摔了好几跤。

快到洗衣房时,我听见一阵奇怪的动静。

是水声。

还有……挣扎声?

我心头一紧,加快脚步跑过去。

洗衣房外头有个水池,夏天用来漂洗衣裳,冬天就结冰。但现在池子里的冰被人凿开了一个窟窿,黑黢黢的水面在雪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池子边上,几个人影在拉扯。

“放开我!放开——唔!”

是我娘的声音!

“老东西,还挣扎!”一个男人的声音,“夫人说了,送你去个好地方!”

“唔唔——!”

我看见了。

两个家丁一左一右架着我娘,一个捂着她的嘴,一个按着她的头,正要把她往冰窟窿里按。

“住手——!”

我撕心裂肺地喊出来,冲了过去。

那两人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我,松了口气。

“我当是谁,原来是这小贱种。”其中一个家丁嗤笑,“来得正好,一起送走算了。”

“你们放开我娘!”我扑上去,抓住那家丁的手臂就咬。

“啊——!”家丁吃痛,松开了手。

我娘得了空隙,大口喘气:“阿丑快跑!别管我!”

“一个都别想跑!”另一个家丁一脚踹在我肚子上。

我闷哼一声,摔在地上,疼得蜷缩起来。

“阿丑!”我娘想过来扶我,又被抓住。

“老 不 死 的,给你脸了!”家丁一巴掌扇在我娘脸上。

我娘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

“我跟你们拼了!”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爬起来又冲过去。

这次他们有了防备,一脚踹在我膝盖上。

我听见“咔嚓”一声。

腿断了。

剧痛袭来,我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阿丑!阿丑!”我娘哭喊着,拼命挣扎。

那两个家丁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快点,天要亮了。”

他们拖着我娘往冰窟窿走。

“不——不要——!”

我拖着断腿往前爬,雪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娘——!”

我娘被按在了冰窟窿边上。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斜视的眼睛里,有泪水,有不舍,还有……很多很多我没看懂的东西。

“阿丑……”她轻轻说,“要活……”

话没说完,她就被按进了水里。

“咕噜咕噜……”

水面冒出一串气泡。

“娘——!!”我疯了似的往前爬。

那两个家丁按了一会儿,等水面没动静了,才松开手。

我娘的尸体浮上来,脸朝下,漂在黑黢黢的水面上。

“搞定。”一个家丁拍拍手,“回去跟夫人复命。”

“这个呢?”另一个指指我。

“夫人没说,不过……”那家丁狞笑着走过来,“断了一条腿,这么冷的天,估计也活不了了。”

他们说着,转身走了。

雪还在下。

我爬到池子边,看着我娘的尸体,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冷的。

是恨。

我伸出手,想把我娘拉上来。

可我够不着。

我的腿断了,动不了。

我只能趴在池子边上,看着她在水里漂着。

“娘……娘你上来……你上来啊……”我喃喃着,眼泪掉下来,砸在冰面上。

天渐渐亮了。

雪停了。

有早起干活的下人经过,看见这一幕,尖叫起来。

“死人啦——!”

很快,王氏带着人来了。

她穿着厚厚的貂裘,手里捧着暖炉,站在离池子三步远的地方,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她问。

一个婆子小心翼翼回答:“回夫人,刘嬷嬷……失足掉进冰窟窿,淹死了。”

“失足?”王氏挑眉。

“是……是失足。”婆子低着头。

王氏看了我一眼。

我趴在雪地里,浑身是血,断腿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眼睛死死盯着池子里的尸体。

“晦气。”王氏淡淡说了两个字,转身,“捞上来,拿草席卷了,扔乱葬岗去。”

“是。”

两个家丁拿着竹竿,把我娘的尸体拨到岸边,拖上来。

我娘的脸泡得发白,那张本就丑陋的脸更加骇人。她的眼睛还睁着,斜斜地看着天空,像在质问什么。

“娘——!”

我终于哭出声,爬过去,抱住我娘的尸体。

她的身体冰凉,像一块冰。

“放手!”家丁来拽我。

“我不放!我不放!”我死死抱着,指甲掐进我娘的衣裳里。

“贱骨头!”家丁一脚踹在我背上。

我喷出一口血,还是不放。

“打断她的手!”王氏冷冷说。

另一个家丁抡起棍子,狠狠砸在我手臂上。

“咔嚓——”

我手臂断了。

可我还是不放。

我用牙咬着我娘的衣角,眼睛血红,瞪着王氏。

王氏被我瞪得后退一步,随即恼羞成怒:“反了!反了!给我打!往死里打!”

棍子像雨点一样落在我身上。

背上,腿上,手臂上……

我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

可我不觉得疼。

我看着我娘的脸,她闭不上眼睛。

最后一下,棍子砸在我头上。

我眼前一黑,终于松了手。

失去意识前,我听见王氏说:“扔柴房去,别脏了地方。”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章 蝼蚁

我被扔进了柴房。

是真的扔。

那两个家丁拖着我的胳膊,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我从后院一路拖到柴房门口,然后一脚踹开门,把我丢了进去。

我摔在地上,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

断掉的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手臂软绵绵垂在身侧。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温热黏稠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糊了我半边脸。

但我没晕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清醒着。

我趴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看着门外那两个家丁转身离开的背影,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落锁的声音。

“咔嚓——”

我被锁在了柴房里。

四周陷入黑暗。

柴房里堆满了劈好的柴禾,散发出木头腐朽的气味。墙角挂着蜘蛛网,几只老鼠窸窸窣窣地从柴垛底下钻出来,绿豆大小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

它们嗅到了血腥味,试探着靠近。

我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抓起一块碎木头,狠狠砸过去。

老鼠吱吱叫着跑了。

我把木头攥在手里,撑着身子坐起来。

后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我大口大口喘气。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疼得我冷汗直流。但我顾不上疼,我得活下去。

我娘死了。

我得活下去。

我得弄清楚,她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关乎性命的大事……

到底是什么?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我娘的脸。那双斜视的眼睛,那张满是胎记的脸,那双手上永远好不了的裂口。

我娘这辈子,太苦了。

她十六岁进陈府,是陈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陈老夫人是陈世轩的母亲,前几年去世了。我娘说,老夫人是个好人,对她很好。

可好人命不长。

陈老夫人去世后,我娘就被打发到了洗衣房。

因为陈世轩看上了她。

不,不是看上。

是强占。

那年我娘十八岁,陈世轩二十。他喝醉了酒,闯进我娘的屋子,用强占了她。

我娘挣扎,哭喊,可没人来救她。

第二天,陈世轩酒醒了,看见我娘那张脸,恶心地吐了。

他说,这么丑的女人,他怎么会碰?

可事实是,他碰了。

一个月后,我娘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她去找陈老夫人,跪在地上哭。

陈老夫人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玉娘,这件事,你要说是你爬了轩儿的床。”

我娘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丫鬟,他是主子。”陈老夫人声音很冷,“丫鬟爬主子的床,是丫鬟不要脸。主子强占丫鬟,是主子德行有亏。陈家的名声,不能坏。”

我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可我是被逼的……”

“谁看见了?”陈老夫人问。

我娘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只有她和陈世轩两个人。

“玉娘,你是个聪明孩子。”陈老夫人叹了口气,“这件事,你认了,我保你平安生下孩子,以后在府里,没人敢明着欺负你。你不认……”

她没说完。

但我娘听懂了。

不认,她可能活不到孩子出生。

我娘认了。

从那天起,陈府上下都知道,最丑的丫鬟刘玉娘爬了大少爷的床,还怀了野种。

陈世轩躲她像躲瘟疫。

王氏,那时候还是王小姐,刚和陈世轩定亲。她来府上做客,听说了这件事,把我娘叫到跟前,左右开弓扇了十几个耳光。

“贱 人!也不照照镜子,凭你也配?”

我娘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后来陈世轩娶了王氏,我娘在洗衣房生下了我。

王氏不许我姓陈,给我取名叫阿丑。

她说,贱 人生的贱种,就该叫个贱名。

这些事,是我娘临死前一年,断断续续告诉我的。

她说,阿丑,娘对不起你,让你生下来就受苦。

我说,娘,我不苦。

其实我苦。

但我不能告诉我娘。

她已经够苦了,我不能让她更苦。

现在,我娘死了。

被王氏推下冰湖,淹死了。

而我,断了腿,断了手,被扔在柴房里等死。

我不会死。

我咬着牙,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撕下衣摆,把头上的伤口草草包扎了一下。

血还在流,但流得慢了。

我又撕下一条布,把断掉的手臂绑在胸前。

腿断了,我动不了,只能坐在原地。

天亮了。

从柴房的缝隙里透进一丝光。

我听见外头有脚步声,有人说话。

是厨房的婆子来拿柴禾。

“听说没?昨儿夜里,洗衣房的刘嬷嬷掉冰窟窿淹死了。”

“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尸体都捞上来了,拿草席卷了扔乱葬岗去了。”

“啧啧,也是可怜人。”

“可怜什么?爬主子床的贱 货,死了干净。”

“她那个女儿呢?”

“你说阿丑?听说冲撞了小姐,被夫人罚跪,后来不知怎么摔断了腿,扔柴房去了。”

“柴房?哪个柴房?”

“就这个呗。”

脚步声停在门外。

我屏住呼吸。

门锁被打开,柴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刺眼的光照进来,我眯起眼睛。

两个婆子站在门口,看见我,吓了一跳。

“哎哟!还真在这儿!”

“吓死人了,跟个鬼似的。”

她们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我抬起头,看着她们。

其中一个婆子我认识,姓赵,是厨房管事的。她男人是陈府的马夫,有个儿子在铺子里当学徒。

赵嬷嬷看见我,眼神闪了闪。

“赵嬷嬷……”我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给口水喝……”

赵嬷嬷没动。

另一个婆子拉了拉她:“快走吧,晦气。”

她们转身要走。

“赵嬷嬷。”我又喊了一声,“你儿子在铺子里,还好吗?”

赵嬷嬷脚步一顿。

她儿子在陈家的铺子里当学徒,去年偷了柜上的钱,被掌柜抓住了。是我娘去求了管家,说那孩子还小,饶他一次。管家看在我娘是陈世轩通房丫头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事情压下了。

这事没几个人知道。

赵嬷嬷转过身,看着我。

我盯着她:“一口水,换你儿子平安。”

赵嬷嬷脸色变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对另一个婆子说:“你先去,我马上来。”

那婆子狐疑地看了我们一眼,走了。

赵嬷嬷走进柴房,关上门。

她从怀里掏出个水囊,递给我。

我接过,一口气喝了大半。

水是温的,带着她的体温。

“还有吃的吗?”我问。

赵嬷嬷从袖子里摸出半个饼,塞给我。

我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饼很干,噎得我直翻白眼,但我还是拼命往下咽。

我得活下去。

“你娘的尸体……”赵嬷嬷压低声音,“昨儿夜里扔乱葬岗去了。我去看了,草席都没裹严实,露着脚……”

我攥紧了手里的饼,指甲掐进掌心。

“是谁干的?”我问。

赵嬷嬷眼神躲闪:“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看着她的眼睛,“告诉我,我保证不连累你。”

赵嬷嬷犹豫了很久,才凑到我耳边,用气声说:“是夫人身边的人……春杏和两个家丁。我昨儿夜里起夜,看见了。”

春杏。

王氏的大丫鬟。

很好。

“我娘是失足,还是被人推下去的?”我又问。

这次赵嬷嬷回答得很快:“是推下去的。我亲眼看见,春杏指挥那两个家丁,把你娘按进水里的。”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一片冰冷。

“赵嬷嬷,再帮我个忙。”我说,“去找个大夫,给我接骨。”

赵嬷嬷吓了一跳:“这……这可使不得!夫人要是知道了……”

“她不会知道。”我打断她,“柴房偏僻,平时没人来。你半夜偷偷带大夫来,我给钱。”

“你哪来的钱?”

“我娘有。”我说,“她攒了点银子,藏在洗衣房后头第三块砖底下。你去找,找到分你一半。”

赵嬷嬷眼睛亮了亮,但又犹豫:“可……要是被发现了……”

“发现了,我就说是我逼你的。”我盯着她,“我断了腿,逃不出去,能逼你什么?”

赵嬷嬷想了想,一咬牙:“行!但说好了,银子分我一半!”

“成交。”

赵嬷嬷走了。

柴房门重新锁上。

我靠在墙上,看着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光很微弱,但毕竟是光。

我娘常说,阿丑,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我要活着。

我要报仇。

三天后,赵嬷嬷半夜偷偷带来了一个老大夫。

老大夫姓孙,住在城南,专给穷人看病,收费便宜,嘴也严。

他看见我的伤,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怎么弄的?”

“摔的。”我说。

孙大夫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他给我接骨,手法很熟练,但还是很疼。我咬着布条,疼得浑身冒冷汗,但一声没吭。

“小姑娘,挺能忍。”孙大夫说。

接完骨,他用木板给我固定好,又留下几包草药。

“一天一包,煎了喝。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腿,至少得养三个月。”

“谢谢大夫。”我说。

赵嬷嬷付了诊金,把孙大夫送走。

从那天起,赵嬷嬷每天半夜偷偷给我送吃的喝的,帮我煎药。

我的伤慢慢好起来。

一个月后,我能拄着拐杖走路了。

两个月后,我能慢慢走了,但腿还是瘸的。

孙大夫说,骨头接歪了,以后会落残疾。

残疾就残疾吧,能走路就行。

这期间,陈府发生了几件事。

陈婉如及笄礼后,王氏开始张罗她的婚事。来提亲的人不少,但王氏一个都没看上。她心气高,想给女儿找个最好的。

最好的,就是镇北侯世子,陆景明。

陆景明今年十八,是京城有名的青年才俊。他爹镇北侯手握兵权,他本人去年又中了武状元,深得皇上器重。

王氏托了娘家的关系,请陆景明来府上做客。

陆景明答应了。

那天,陈府张灯结彩,比陈婉如及笄礼还热闹。

王氏把陈婉如打扮得花枝招展,让她在花厅弹琴。

琴声确实好听,但我没资格听。

我在厨房刷碗。

满满三大盆碗碟,堆得像小山。我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个大木盆,盆里是油腻腻的洗碗水。

已经是冬天了,水冷得刺骨。

我的手泡在水里,很快又红又肿,长满了冻疮。

但我不能停。

厨房管事的王嬷嬷就站在我身后,盯着我。

“快点洗!磨蹭什么?”她一脚踢在木盆上,脏水溅了我一身。

我低着头,继续洗。

洗到一半,春杏来了。

她现在是陈婉如身边的大丫鬟,穿得比普通人家的小姐还体面。水红色的袄子,翠绿的裙子,头上插着银簪子,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王嬷嬷,夫人说,前头点心不够了,让再送一碟桂花糕过去。”春杏声音娇滴滴的。

“哎哟,春杏姑娘亲自来传话。”王嬷嬷立刻换上一张笑脸,“桂花糕马上就好,您稍等。”

春杏点点头,视线扫过我,停了一下。

“这不是阿丑吗?”她挑眉,“还没死呢?”

我没说话,继续洗碗。

“命还挺硬。”春杏嗤笑一声,“断了一条腿,还能干活。”

王嬷嬷赔笑:“可不是嘛,这丫头命贱,好养活。”

“命贱?”春杏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我,“再贱也是老爷的种,你们可别苛待了。”

她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王嬷嬷脸色变了变。

“哪能呢,夫人仁慈,让她在厨房帮忙,是给她口饭吃。”

春杏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桂花糕做好了,王嬷嬷装好碟,递给春杏。

春杏接过,转身要走,忽然脚下一滑。

“哎呀!”

她手里的碟子飞了出去,不偏不倚,砸在我头上。

瓷片碎裂,桂花糕撒了我一头一身。

“你!”春杏指着我,声音尖利,“你怎么回事?故意绊我?”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我知道,她是故意的。

“对不起。”我低下头,擦掉脸上的糕点渣。

“对不起就完了?”春杏不依不饶,“这碟桂花糕是给世子爷准备的!现在撒了,你说怎么办?”

王嬷嬷赶紧过来打圆场:“春杏姑娘息怒,我马上再做一碟。”

“再做?”春杏冷笑,“世子爷等急了,你担待得起?”

“那……那您说怎么办?”

春杏指着我:“让她送去。就说是她不小心打翻的,让世子爷处置。”

王嬷嬷脸色一白:“这……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春杏挑眉,“一个贱婢,冲撞了贵人,让贵人处置,不是应该的?”

她说着,转身对厨房的婆子说:“再做一碟桂花糕,让阿丑送去。”

没人敢说话。

我擦干净手,接过新做好的桂花糕,一瘸一拐地往前厅走。

腿还疼,每走一步都像针扎。

但我不能不去。

前厅里,陈世轩、王氏、陈婉如,还有陆景明,正坐着喝茶。

陈婉如坐在陆景明身边,脸微微发红,时不时偷看他一眼。

陆景明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腰系玉带,面如冠玉,眉眼清冷。他端着茶杯,动作优雅,但眼神很淡,看不出情绪。

我端着桂花糕,低着头走进去。

“世子爷,这是厨房新做的桂花糕。”我把碟子放在桌上。

陆景明没说话。

陈世轩皱眉:“怎么是你来送?春杏呢?”

“春杏姐姐……不小心打翻了糕点,让我送来。”我低声说。

“毛手毛脚。”王氏不悦,“下去吧。”

我转身要走。

“等等。”陆景明忽然开口。

我脚步一顿。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声音很冷,像冬天的冰。

“回世子爷,奴婢叫阿丑。”我低着头。

“阿丑?”陆景明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抬起头来。”

我慢慢抬起头。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他。

他确实好看,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但眼神太冷,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物品,没有温度。

他打量了我几眼,视线落在我瘸着的腿上。

“腿怎么了?”

“摔的。”我说。

“什么时候摔的?”

“两个月前。”

“在哪儿摔的?”

“后院。”

“后院哪儿?”

我一怔。

他在审我。

像审犯人一样。

“冰湖边上。”我说。

陆景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再说话。

陈婉如柔声说:“世子爷,这丫头笨手笨脚的,您别见怪。”

陆景明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陈小姐及笄礼那天,是不是有个丫鬟冲撞了你?”

陈婉如脸色微变,勉强笑道:“是……是有个不懂事的丫头,打翻了参汤。”

“是她吗?”陆景明指着我。

陈婉如咬了咬唇,点头。

陆景明放下茶杯,起身。

“陈大人,陈夫人,今日叨扰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陈世轩赶紧站起来:“世子爷这就要走?不如用了晚膳……”

“不必。”陆景明打断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我看不懂。

但他什么也没说,走了。

陆景明一走,陈婉如的脸就垮了。

“都怪你!”她指着我,声音尖利,“要不是你,世子爷怎么会走?”

王氏也沉下脸:“把这晦气东西拖出去,打二十板子!”

两个家丁进来,拖着我往外走。

我没反抗。

反抗也没用。

二十板子,我挨过。

上次是去年冬天,我打碎了王氏一个花瓶,挨了十板子。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这次是二十板子。

可能真的会死。

但我没死。

打到第十五板子的时候,陈世轩来了。

“住手。”

家丁停下。

陈世轩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我趴在长凳上,后背血肉模糊,疼得眼前发黑。

“父亲……”陈婉如跑过来,挽住陈世轩的胳膊,“这贱婢冲撞了世子爷,该打!”

陈世轩没理她,看着我:“还能走吗?”

我没说话。

“拖回柴房去。”陈世轩说完,转身走了。

陈婉如气得跺脚:“父亲!您怎么……”

“行了。”王氏拉住她,“你父亲今天心情不好,别惹他。”

“可是……”

“一个贱婢,不值得你动气。”王氏看了我一眼,眼神冰冷,“来日方长。”

我又被扔回了柴房。

这次伤得更重。

赵嬷嬷偷偷来看我,看见我后背的伤,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怎么下得去手……”

我没哭。

哭也没用。

赵嬷嬷给我上了药,又留下几个馒头。

“阿丑,听我一句劝。”她小声说,“找机会逃吧。这陈府,你待不下去了。”

“逃去哪儿?”我问。

“去哪儿都行,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我沉默了。

逃?

我能逃去哪儿?

我身无分文,腿还瘸着,出了陈府,就是死路一条。

“赵嬷嬷,你再帮我个忙。”我说。

“你说。”

“帮我打听打听,我娘被扔在哪个乱葬岗了。”

赵嬷嬷叹了口气:“城南十里坡。我去看过了,草席都被野狗撕烂了,尸体……已经不完整了。”

我闭上眼睛,指甲掐进掌心。

掐出血了。

“还有,”我睁开眼,“帮我打听一下,镇北侯世子陆景明,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嬷嬷一愣:“你打听他做什么?”

“有用。”

赵嬷嬷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过了几天,她给我带来了消息。

陆景明,镇北侯独子,十八岁,武状元出身,现任羽林卫副统领。他为人冷峻,不近女色,是京城很多闺秀的梦中情人。

但有个传闻,说他其实是皇上暗中培养的监察司指挥使。

监察司,那是专门查办官员的地方,权力很大,可以直接向皇上禀报。进了监察司的官员,很少能活着出来。

“这些都是传言,当不得真。”赵嬷嬷说,“不过,世子爷确实很少参加宴席,今天来陈府,是给王家面子。”

王家,就是王氏的娘家。

王氏的哥哥是吏部侍郎,官不小。

“还有一件事。”赵嬷嬷压低声音,“我听说,工部出了贪墨大案,陈老爷被牵连了。这几天,夫人到处托关系,想把人捞出来呢。”

我一怔。

陈世轩出事了?

“具体怎么回事?”

“不清楚,只听说是跟修河道有关。朝廷拨了五十万两银子修黄河堤坝,结果银子被贪了,堤坝没修好,今年夏天发大水,淹了好几个县。皇上震怒,下令彻查。”赵嬷嬷说,“陈老爷是工部侍郎,管的就是这个,脱不了干系。”

我心头一跳。

机会来了。

陈世轩要是倒台,王氏就没了靠山。

那我的仇……

“赵嬷嬷,你再帮我个忙。”我坐直身子,“帮我找个人。”

“谁?”

“城南乞丐窝的老乞丐,姓周,脸上有块疤,左手少了一根手指。”

赵嬷嬷吓了一跳:“你……你找他做什么?那可是个老混混,吃喝嫖赌样样都沾……”

“他欠我娘一个人情。”我说,“你找到他,告诉他,刘玉娘的女儿要见他。”

赵嬷嬷还想问,但看我眼神坚定,只好点头。

三天后,深夜。

赵嬷嬷偷偷把老乞丐带进了柴房。

老乞丐确实很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左边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看起来很吓人。他左手缺了无名指,袖子脏得看不出颜色。

他一进柴房,就盯着我看。

“你就是玉娘的女儿?”

“是。”我点头。

“像,真像。”老乞丐笑了,露出满口黄牙,“特别是这双眼睛,跟玉娘一模一样。”

“您认识我娘?”

“何止认识。”老乞丐在柴堆上坐下,“你娘救过我的命。”

“什么时候的事?”

“十年前。”老乞丐说,“那时候我还不是乞丐,是个镖师。走镖路过京城,被仇家追杀,受了重伤,倒在路边。是你娘路过,把我背回家,给我治伤,还给我饭吃。”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玉娘是个好人。可惜,好人不长命。”

“您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吗?”我问。

老乞丐眼神一冷:“知道。陈府那个毒妇,派人把你娘推下冰湖的。”

“您看见了?”

“看见了。”老乞丐说,“那天晚上,我去找你娘,想告诉她一件事。结果看见那两个家丁把你娘按进水里。我想救,但来不及了。”

“您要告诉我娘什么事?”

老乞丐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你娘本名,不叫刘嬷嬷。”他说,“她叫刘玉娘,是十年前被满门抄斩的刘御史的独女。”

我愣住了。

刘御史?

我知道这个人。

十年前,刘御史因弹劾当朝宰相秦桧,被诬陷谋反,满门抄斩。这事当年闹得很大,连我这个深宅里的丫鬟都听说过。

“您……您说什么?”我声音发颤。

“你娘是刘御史的独女。”老乞丐重复道,“刘御史为人刚正,得罪了秦桧,被陷害下狱。刘家被抄那天,你娘正好在城外寺庙为父亲祈福,逃过一劫。后来她隐姓埋名,被陈老夫人所救,藏在陈府当丫鬟。”

“陈老夫人知道她的身份?”

“知道。”老乞丐点头,“陈老夫人和你外祖母是手帕交,感情很好。她收留你娘,一是念旧情,二是想保护她。可惜,她没想到自己的儿子是个畜 生。”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娘是官家小姐?

刘御史的独女?

“那我……”我喉咙发干,“我爹是……”

“你爹不是陈世轩。”老乞丐说。

我猛地抬头。

“你亲爹,是十年前战死沙场的骠骑大将军,周震。”

第三章 借势

骠骑大将军,周震。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听过这个名字。

京城人人都听过。

十年前,北狄入侵,边关告急。骠骑大将军周震率十万大军出征,在雁门关外与北狄主力决战。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最终周震斩敌三万,大获全胜。

但他自己,也战死沙场。

尸骨都没找回来。

皇上追封他为忠勇侯,厚赏周家。可周震父母早亡,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妹妹,早已远嫁。侯府无人承袭,就此没落。

人们都说,周将军是英雄。

英雄。

我爹是英雄。

“您……您说的是真的?”我声音抖得厉害。

老乞丐看着我,眼神复杂:“玉娘亲口告诉我的。她怀你的时候,周将军已经出征三个月了。她本想等周将军凯旋,就告诉他。可惜……”

他没说完。

但我懂了。

周震战死了。

我娘等不到他了。

“那陈世轩……”

“陈世轩那个畜 生,在你娘怀你五个月的时候,趁她孕中虚弱,用强占了她。”老乞丐咬牙切齿,“玉娘本想一死了之,可为了你,她忍了。后来你早产两个月,陈世轩以为你是他的种。其实你是周将军的遗腹子。”

我早产两个月。

我娘说,是因为她身子弱,没养好胎。

原来不是。

是因为我是周震的孩子。

“我娘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问。

“告诉你有什么用?”老乞丐苦笑,“你一个孩子,能做什么?陈世轩是工部侍郎,王氏娘家有权有势。告诉你,只会害了你。”

“那现在为什么……”

“因为你快十六岁了。”老乞丐说,“玉娘说,等你十六岁,就带你离开陈府,去找周将军的旧部。周将军虽然死了,但他的部下还在。他们会保护你。”

我娘临死前说的,关乎性命的大事。

就是这个。

她要带我走。

离开陈府,去找我爹的旧部。

可她死了。

死在了带我走的前夕。

“周将军的旧部……在哪儿?”我哑着声音问。

“我不知道。”老乞丐摇头,“玉娘没告诉我。但她留了东西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很旧,边角都磨圆了。

“这是玉娘藏了十年的东西。”老乞丐把木盒递给我,“她说,如果她出了意外,就把这个交给你。你看了,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接过木盒。

很轻。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

是信。

准确地说,是信的抄本。

我拿起最上面一封,展开。

字迹很工整,但有些潦草,像是匆忙抄写的。

“秦相钧鉴:黄河堤坝之事已办妥,五十万两白银,下官分得十万,其余已按您吩咐,送至各处。御史台那边,还需秦相多多斡旋……”

落款是:陈世轩。

日期是:景和十三年六月初八。

景和十三年,就是去年。

黄河堤坝,五十万两白银。

我猛地想起赵嬷嬷说的话:工部出了贪墨大案,陈世轩被牵连。

原来是真的。

我继续往下翻。

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全是陈世轩和秦桧往来的书信抄本。

有关于黄河堤坝的,有关于军饷的,有关于科举的……

每一封,都是罪证。

贪赃枉法,结党营私,陷害忠良。

我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兴奋。

有了这些,陈世轩死定了。

秦桧也跑不了。

“这些信,是我娘抄的?”我问。

“是。”老乞丐点头,“玉娘在陈老夫人身边时,常帮老夫人整理书信。陈世轩写给秦桧的信,都是经她的手送出去的。她留了个心眼,每封都抄了一份。”

“她为什么要抄这些?”

“为了报仇。”老乞丐说,“刘御史是被秦桧害死的。玉娘想为父报仇,但她一个弱女子,能做什么?她只能等,等一个机会。这些信,就是她的筹码。”

“可她等不到了。”

“所以她把筹码给了你。”老乞丐看着我,“阿丑,你娘用命换来的东西,你要好好用。”

我握紧木盒,指甲掐进木头里。

“我会的。”我说。

老乞丐走了。

柴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抱着木盒,坐在黑暗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娘是刘御史的独女。

我爹是骠骑大将军周震。

陈世轩不是我爹,他是强占我娘的仇人。

王氏杀了我娘。

陈婉如欺负了我十五年。

我还有一堆能置陈世轩于死地的证据。

我该怎么做?

直接去官府告发?

不行。

陈世轩是工部侍郎,秦桧是当朝宰相。我一个贱婢,拿着几封抄本去告发,官府不会信。就算信了,也可能被灭口。

去找周将军的旧部?

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

陆景明。

镇北侯世子,传闻中的监察司指挥使。

如果传闻是真的,那他一定对这些证据感兴趣。

可我怎么见他?

我一个贱婢,连陈府都出不去,怎么见世子?

我正想着,柴房门忽然被推开。

赵嬷嬷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煞白。

“阿丑,不好了!”

“怎么了?”

“夫人……夫人要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我心头一沉。

“什么时候?”

“就明天!”赵嬷嬷急得快哭了,“我听见夫人和春杏说话,说明天牙婆就来领人。说是……说是你冲撞了世子爷,留不得你了。”

我冷笑。

冲撞世子爷?

不过是借口。

王氏是怕我活着,哪天把陈世轩强占我娘的事说出去。

虽然我娘死了,死无对证。但留着我在,终究是个隐患。

斩草除根,才是王氏的风格。

“赵嬷嬷,帮我个忙。”我冷静下来。

“你说。”

“帮我逃出去。”

赵嬷嬷一愣:“逃?怎么逃?府里守卫森严,你腿还瘸着……”

“我有办法。”我说,“你只需要帮我做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帮我弄一套家丁的衣服。第二,今晚子时,在西角院的墙根下放一把梯子。”

赵嬷嬷犹豫:“这……要是被发现了……”

“发现不了。”我看着她,“你儿子在铺子里偷钱的事,除了我娘,还有一个人知道。”

赵嬷嬷脸色一白:“谁?”

“我。”我说,“我娘告诉我的。她说,赵嬷嬷人不坏,就是胆子小。她让我以后如果有难,可以找你帮忙。作为交换,她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我顿了顿,补充道:“但我娘死了。现在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赵嬷嬷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她没想到,我这个十五岁的小丫头,能说出这种话。

“你……”她声音发颤。

“赵嬷嬷,我不想为难你。”我放缓语气,“你帮我这一次,以后我们两清。你儿子的事,我烂在肚子里。”

赵嬷嬷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她咬牙:“好!我帮你!”

子时,夜深人静。

我换上赵嬷嬷弄来的家丁衣服,把头发束成男子发式,脸上抹了灰。对着水缸照了照,不仔细看,还真像个瘦小的家丁。

腿还疼,但能走。

我拄着拐杖,悄悄溜出柴房。

西角院是陈府最偏僻的地方,晚上没人巡逻。

墙根下,果然放着一把梯子。

赵嬷嬷站在阴影里,见我来了,递过来一个小包袱。

“里头有几个馒头,一点碎银子,还有一包药。”她小声说,“药是孙大夫开的,治你的腿。银子不多,省着点花。”

“谢谢。”我接过包袱,背在身上。

“阿丑。”赵嬷嬷叫住我,眼神复杂,“出去了,就再也别回来了。”

“我知道。”

“还有……小心点。外头乱,你一个姑娘家……”

“我不是姑娘家了。”我打断她,“从今天起,我是陈阿丑,是刘玉娘的女儿,是周震的女儿。我不是谁的奴婢,也不是谁的玩物。”

赵嬷嬷愣住了。

我爬上梯子,翻过墙头。

墙外是条小巷,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

我跳下去,摔在地上,腿疼得钻心。

但我没停,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走了很久,终于走出小巷,来到大街上。

夜已经很深了,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休息。

腿疼得厉害,我拿出赵嬷嬷给的药,吞了一颗。

药很苦,但我眉头都没皱一下。

苦算什么。

比苦更苦的,我都尝过了。

休息了一会儿,我继续往前走。

我要去镇北侯府。

我不知道侯府在哪儿,但我知道方向——在城东,最气派的那座府邸就是。

我走得很慢,因为腿疼。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看见了镇北侯府的匾额。

朱红的大门,石狮子,高墙。

气派,威严。

我走到门口,被守门的侍卫拦住了。

“干什么的?”侍卫上下打量我,眼神嫌弃。

“我要见世子爷。”我说。

“世子爷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侍卫嗤笑,“滚远点,别在这儿碍眼。”

“我有重要的事,必须见世子爷。”

“什么事?”

“不能跟你说。”

侍卫不耐烦了,抽出腰间的刀:“再不滚,别怪我不客气!”

我没动。

“那你杀了我吧。”我说,“杀了我,我变成鬼,也要见世子爷一面。”

侍卫愣住了。

他大概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人。

“怎么回事?”一个声音从门里传来。

侍卫立刻收起刀,躬身:“王管家,这有个疯子,非要见世子爷。”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走出来,穿着体面,一看就是管事。

他看了我一眼,皱眉:“你是什么人?见世子爷有什么事?”

“我叫陈阿丑,陈府丫鬟。”我说,“我有陈世轩和秦桧往来的书信,要亲手交给世子爷。”

王管家脸色一变。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从怀里掏出木盒,打开,拿出最上面一封信,“你可以看看。”

王管家接过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你等等。”他转身进了府。

我在门口等。

天渐渐亮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

卖早点的摊贩推着车出来,蒸笼冒着热气。

我饿得肚子咕咕叫,但没动。

包袱里有馒头,但我不敢吃。我要留着,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等了大概一刻钟,王管家出来了。

“跟我来。”他说。

我跟着他进了侯府。

侯府很大,比陈府大得多。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步一景。

但我没心思看。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见到陆景明,该怎么说。

王管家把我带到一座小院前。

“在这儿等着。”他说完,进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四周。

院子很清雅,种着几株梅树,开着淡粉色的花。空气里有淡淡的香味,不是脂粉香,是墨香。

陆景明喜欢读书?

正想着,门开了。

陆景明走出来。

他穿着月白色常服,头发用玉簪束着,手里拿着一卷书。晨光落在他脸上,衬得他眉眼如画。

“你叫陈阿丑?”他开口,声音清冷。

“是。”我低下头。

“信呢?”

我把木盒递给他。

他接过,打开,一封一封地看。

看得很慢,很仔细。

我站在那儿,心里七上八下。

他会信吗?

会收下这些信吗?

会帮我吗?

不知道。

我只能等。

许久,陆景明终于看完了。

他合上木盒,抬头看我。

“这些信,哪儿来的?”

“我娘抄的。”我说,“我娘是陈世轩的妾室,不,是通房丫鬟。她原是陈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陈世轩强占了她,生下我。这些信,是她偷偷抄的。”

“为什么抄这些?”

“为了报仇。”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娘本名刘玉娘,是十年前被满门抄斩的刘御史的独女。刘御史是被秦桧害死的。我娘想为父报仇,但没等到机会。她临死前,把这些信给了我。”

陆景明眼神微动。

“你娘死了?”

“死了。”我说,“被王氏推下冰湖,淹死了。王氏还想把我卖到窑子里,我逃出来了。”

“王氏为什么要杀你娘?”

“因为我娘知道陈世轩和秦桧勾结的秘密。”我说,“王氏怕她说出去,杀人灭口。”

陆景明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让我帮你报仇?”

“是。”我点头,“但不止是报仇。这些信,是陈世轩和秦桧勾结的证据。世子爷若是监察司指挥使,应该用得上。”

陆景明挑眉:“你知道我是监察司指挥使?”

“猜的。”

“怎么猜的?”

“世子爷是武状元,却很少参加宴席,也不在军中任职。皇上对您格外器重,常召您入宫议事。监察司指挥使这个职位,必须得皇上信任的人担任。”我顿了顿,“而且,您看人的眼神,不像世子,像审犯人的。”

陆景明笑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但眼神还是冷的。

“你很聪明。”他说。

“不聪明,活不到今天。”我说。

陆景明收起笑容,看着我:“这些信,我收下了。陈世轩的事,我会查。但你……”

“我想进监察司。”我说。

陆景明一愣。

“我想学本事。”我继续说,“我想报仇,但我一个人做不到。监察司是查案的地方,我想学查案,学审讯,学一切能让我报仇的本事。”

“你知道监察司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我说,“人间地狱。”

“那你还想进?”

“地狱我也进过。”我看着他,“陈府就是地狱。我已经在地狱里待了十五年,不怕再待更久。”

陆景明没说话。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

“好。”他终于开口,“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进了监察司,你就是我的人。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不能问为什么,不能有二心。”

“我答应。”

“哪怕我要你杀人?”

“我杀。”我毫不犹豫。

陆景明又笑了。

这次,眼神里有了一丝温度。

“你腿怎么了?”

“断了,接歪了,瘸了。”

“能治吗?”

“孙大夫说,治不好了。”

“孙大夫治不好,宫里的太医能治好。”陆景明说,“你先在侯府住下,把腿治好。等腿好了,我送你去监察司。”

“谢谢世子爷。”

“别叫我世子爷。”陆景明转身,“叫我大人。”

“是,大人。”

陆景明让王管家给我安排住处。

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很安静,很干净。

王管家还给我找了个丫鬟,叫小桃,十五六岁,圆脸,爱笑。

“姑娘,您先住这儿。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小桃很热情。

“别叫我姑娘。”我说,“我叫阿丑。”

“那……阿丑姐姐。”小桃从善如流。

我在侯府住下了。

陆景明请了太医来给我治腿。

太医姓张,胡子花白,说话慢悠悠的。他看了我的腿,摇头叹气。

“骨头接歪了,得打断重接。”

“打断?”我愣住。

“对。”张太医说,“打断,重新接。很疼,你能忍吗?”

“能。”我说。

再疼,也比不上我娘死的时候疼。

张太医给我用了麻沸散,但我还是醒了。

疼醒的。

骨头被打断的那一刻,我咬破了嘴唇,没喊出来。

张太医手法很好,重新接骨,上夹板。

“这次接正了,但得养三个月。三个月内不能下地,否则就真瘸了。”

“谢谢太医。”

张太医走了,小桃照顾我。

小桃是家生子,父母都在侯府当差。她话多,爱打听,但我从她嘴里知道了不少事。

比如,陆景明确实是监察司指挥使,但这是秘密,知道的人不多。

比如,监察司是皇上的刀,专查贪官污吏,权力很大,但也树敌很多。

比如,陆景明今年十八,还没娶亲,也没通房,清心寡欲得像和尚。

我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外头发生了很多事。

工部贪墨案查清了,陈世轩被下狱。

王氏变卖家产,到处打点,想救丈夫出来。

但没用。

陆景明出手,证据确凿,陈世轩被判斩立决。

王氏疯了,天天在府里哭闹。

陈婉如的婚事也黄了。本来有几个世家公子有意,现在陈家倒了,没人愿意娶一个罪臣之女。

这些,都是小桃告诉我的。

“阿丑姐姐,你听说没?陈府那个大小姐,陈婉如,前两天上吊了!”小桃一脸八卦。

“没死成。”我说。

“你怎么知道?”

“她那种人,舍不得死。”我淡淡道。

果然,没过几天,又传来消息。

陈婉如没死成,被救下来了。但嗓子被绳子勒坏了,说话声音像破锣。

王氏把她卖给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富商做妾。

富商姓钱,做丝绸生意的,家里有七个妾。陈婉如是第八个。

听说出嫁那天,陈婉如哭晕过去三次。

但我一点都不同情她。

她欺负我的时候,可没手软。

三个月后,我的腿好了。

能走了,不瘸了。

张太医说,恢复得很好,但阴雨天可能会疼。

疼就疼吧,能走路就行。

陆景明来看我。

他穿着监察司的黑色官服,衬得他眉眼更加冷峻。

“腿好了?”

“好了。”

“能走路?”

“能。”

“能跑吗?”

“能。”

陆景明点点头:“明天跟我去监察司。”

第二天,我跟着陆景明去了监察司。

监察司在皇城边上,一座不起眼的宅子,门口连个牌匾都没有。

但进去之后,别有洞天。

院子里戒备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所有人都穿着黑衣,行色匆匆,没人说话,安静得可怕。

陆景明把我带到一间屋子。

屋里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面容普通,眼神锐利。

“沈砚,监察司副指挥使。”陆景明介绍,“以后你跟着他。”

沈砚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她叫陈阿丑,以后是监察司的文书。”陆景明说,“你教她。”

“是。”沈砚点头。

陆景明走了。

沈砚这才打量我。

“多大了?”

“十六。”

“识字吗?”

“识一些。我娘教的。”

“会写字吗?”

“会。”

“写几个我看看。”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我的字是我娘教的,工整娟秀。

沈砚看了一眼,点点头:“还行。从今天起,你跟着我。我做什么,你看什么。我让你做什么,你做什么。有问题吗?”

“没有。”

“很好。”沈砚站起身,“跟我来。”

他带我去了档案室。

监察司的档案室很大,一排排书架,堆满了卷宗。

“这些,是近十年的卷宗。”沈砚说,“你的第一件事,把它们全部看完。”

全部?

我目测了一下,至少几千卷。

“看完之后呢?”

“看完之后,告诉我你的发现。”沈砚说,“记住,不是让你看故事,是让你找线索。官员之间的关系,利益的勾结,案件的疑点,都是线索。”

“是。”

从那以后,我泡在了档案室。

白天看卷宗,晚上也看卷宗。

累了就在桌上趴一会儿,饿了就啃两口馒头。

沈砚偶尔会来,问我进度。

我看得很快,因为我记性好。

我娘说,我像我爹,过目不忘。

一个月后,我看完了所有卷宗。

“看完了?”沈砚有点惊讶。

“看完了。”

“有什么发现?”

“秦桧的党羽,一共一百二十七人。其中京官六十三人,地方官六十四人。他们结成一个网,秦桧是网的中心。”我说,“陈世轩只是这个网里的一只小虾米。真正的鱼,还没浮出水面。”

沈砚挑眉:“继续说。”

“秦桧贪墨,结党,陷害忠良,这些皇上都知道。但皇上动不了他,因为他的党羽太多,牵一发而动全身。”我看着沈砚,“所以皇上成立监察司,让您和陆大人暗中调查,收集证据,等待时机,一网打尽。”

沈砚笑了。

“你很聪明。”他说,“但光聪明不够,还得有胆量。你敢杀人吗?”

“敢。”

“好。”沈砚拿出一份卷宗,“这个案子,你去查。”

我接过卷宗,打开。

是一起失踪案。

失踪的是个七品小官,姓李,在户部当差。三天前失踪,家里人去衙门报案,衙门没找到人,转到了监察司。

“为什么转到监察司?”我问。

“因为李大人失踪前,正在查一笔账。”沈砚说,“一笔和秦桧有关的账。”

我心头一跳。

“您怀疑,李大人是被灭口了?”

“怀疑没用,要证据。”沈砚说,“你去查,给你三天时间。”

“是。”

这是我第一次单独查案。

我很紧张,但也很兴奋。

我换了身男装,扮成小厮,去了李府。

李府不大,三进院子。李夫人三十来岁,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您是……”她看着我。

“我是监察司的,来查李大人的案子。”我亮出腰牌。

李夫人赶紧请我进去。

“大人,我家老爷三天前出门,说去衙门办事,就再也没回来。”李夫人说着又要哭。

“李大人出门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和平时一样。”

“他最近在查什么账?”

李夫人一愣:“账?什么账?老爷没跟我说。”

“那他有没有带回来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李夫人想了想:“有。老爷失踪前一天,有个道士来过,说是化缘。老爷给了他二两银子,还跟他在书房说了很久的话。”

道士?

“长什么样?”

“五十多岁,瘦高个,留着山羊胡,左边眉毛上有颗痣。”

我记下了。

从李府出来,我又去了衙门。

衙门的捕快说,他们查了三天,一点线索都没有。李大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哪儿?”我问。

“城西的赌坊。”捕快说,“有人看见他进了赌坊,但没人看见他出来。”

赌坊?

李大人一个七品官,去赌坊做什么?

我去了城西赌坊。

赌坊很大,人声鼎沸。我一进去,就被呛得咳嗽——烟味、汗味、酒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疼。

我拉住一个赌徒:“大哥,打听个人。三天前,有没有一个四十来岁,穿着青色长衫的男人来过?长得文文静静的,像个读书人。”

赌徒想了想:“好像有。是不是眉毛很浓,左边嘴角有颗痣?”

“对。”

“他来过,在二楼赌了一会儿,输了不少钱,然后被一个道士带走了。”

道士!

“什么样的道士?”

“五十多岁,瘦高个,留着山羊胡,左边眉毛上有颗痣。”

和李夫人说的一样。

“他们去哪儿了?”

“不知道,从后门走的。”

我去了后门。

后门对着一条小巷,很偏僻。

我在小巷里转了一圈,在墙角发现了一点血迹。

血迹很淡,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我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闻了闻。

是人血。

三天前的血,已经发黑了。

我顺着血迹走,血迹断断续续,最后消失在一座宅子后门。

宅子不大,但很气派。

我绕到前门,看见门上的匾额:秦府。

秦桧的府邸。

我心里一沉。

李大人被带进了秦府。

凶多吉少。

我回到监察司,把情况告诉沈砚。

沈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是秦府?”

“确定。”我说,“血迹到秦府后门就断了。而且,那个道士,我查过了,是秦桧养的门客,专门替他干脏活。”

沈砚点头:“做得很好。但还不够。我们要证据,确凿的证据。”

“李大人可能还活着。”我说。

“可能性不大。”沈砚摇头,“秦桧做事,不留活口。”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秦桧自己露出马脚。”沈砚说,“李大人失踪,衙门在查,我们在查,秦桧一定会慌。他一慌,就会犯错。等他犯错,我们就抓住他的把柄。”

“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沈砚看着我,“查案就像钓鱼,要有耐心。”

我没说话。

我心里着急。

我想快点扳倒秦桧,快点报仇。

但我知道,沈砚说得对。

急不得。

又过了三天。

秦府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大人就像石沉大海,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有点泄气。

沈砚看出我的情绪,说:“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见个人。”

沈砚带我出了城,去了郊外一座庄子。

庄子很普通,但守卫很严。

沈砚亮出腰牌,守卫才放行。

庄子后头有个小院,院里种着梅花,开得正好。

一个老妇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但收拾得很整洁。

“沈大人来了。”老妇人笑着起身。

“周妈妈。”沈砚很恭敬,“我带个人来见您。”

老妇人看向我。

她的目光很温和,但我却莫名紧张。

“这位是……”老妇人问。

“她叫陈阿丑。”沈砚说,“是刘玉娘的女儿。”

老妇人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

她死死盯着我,嘴唇颤抖。

“你……你说什么?”

“她是刘玉娘的女儿。”沈砚重复。

老妇人踉跄着走过来,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有很多老茧。

“你娘……是刘玉娘?”她声音发颤。

“是。”我说。

“你爹是……”

“周震。”

老妇人哭了。

她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小姐……小姐的女儿还活着……还活着……”

我愣住了。

小姐?

“您是……”

“我是你娘的乳母,姓周。”老妇人抹着眼泪,“你娘是我奶大的,我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嫁人,看着她……”

她说不下去了,又哭起来。

沈砚说:“周妈妈,您别激动,坐下慢慢说。”

我们扶着她坐下。

周妈妈握着我的手,不肯放。

“你娘……受苦了。”她哭着说,“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她。”

“周妈妈,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问。

“当年……”周妈妈深吸一口气,“当年老爷被秦桧陷害,刘家被抄。你娘当时在城外寺庙为你外祖母祈福,逃过一劫。我带着你娘躲躲藏藏,后来遇到陈老夫人,她收留了我们。你娘改名叫刘嬷嬷,在陈府当丫鬟。我则来了这个庄子,隐姓埋名。”

“我娘为什么不跟您一起?”

“陈府不安全。”周妈妈说,“秦桧的人在找刘家余孽。陈老夫人说,庄子里人多眼杂,不如陈府安全。她让你娘留在陈府,对外说是远房侄女。我则来了这里,替陈老夫人打理庄子。”

“那……我爹呢?”我问。

“你爹……”周妈妈眼神一暗,“你爹是个好人。他和小姐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他出征前,来刘家提亲,老爷答应了。他说,等他凯旋,就八抬大轿娶小姐过门。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

“他战死了。”我说。

“是。”周妈妈点头,“消息传回来那天,小姐哭晕过去三次。醒来后,她发现有了身孕。她本想随你爹去了,可为了你,她活了下来。”

“后来呢?”

“后来,陈世轩那个畜 生……”周妈妈咬牙切齿,“他趁小姐孕中虚弱,用强占了她。小姐想死,可为了你,她又忍了。她生下你,陈世轩以为你是他的种。其实你是早产两个月,是你爹的遗腹子。”

和那个老乞丐说的一样。

“我娘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周妈妈摸着我的脸,“你一个孩子,能做什么?你娘说,等你十六岁,就带你离开陈府,来找我。我带你去见你爹的旧部。他们会保护你,会帮你报仇。”

“可是我娘死了。”

“我知道。”周妈妈眼泪又流下来,“陈府的人来报信,说你娘失足落水,我不信。小姐会水,怎么会失足落水?一定是王氏那个毒妇害的!”

“是王氏。”我说,“她派人把我娘推下冰湖的。”

周妈妈哭得更厉害了。

“小姐……我可怜的小姐……”

我抱着她,也哭了。

哭了很久,我们才平静下来。

周妈妈擦干眼泪,看着我:“阿丑,你爹的旧部,还在。他们一直在找你和你娘。”

我一怔。

“找我?”

“是。”周妈妈点头,“你爹战死后,他的旧部不相信他是战死。他们怀疑,他是被人出卖的。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查。但他们不敢大张旗鼓地查,怕打草惊蛇。”

“查到什么了吗?”

“查到了。”周妈妈压低声音,“你爹,是被秦桧和陈世轩出卖的。”

我猛地抬头。

“什么?”

“秦桧和陈世轩,通敌卖国。”周妈妈一字一句,“他们把你爹的行军路线,卖给了北狄。北狄埋伏在雁门关外,十万大军,全军覆没。你爹……尸骨无存。”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通敌卖国。

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尸骨无存。

“他们……为什么?”我声音发颤。

“为了一座金矿。”周妈妈说,“雁门关外有座金矿,是你爹发现的。他上报朝廷,朝廷派工部去勘测。陈世轩是工部侍郎,他知道了这件事,告诉了秦桧。秦桧想私吞金矿,就和你爹谈条件。你爹不答应,他们就……”

她说不下去了。

但我懂了。

他们杀了我爹,私吞了金矿。

然后用我爹的命,换了一座金矿。

“证据呢?”我问。

“证据在你爹的旧部手里。”周妈妈说,“但他们不敢拿出来。秦桧势力太大,拿出来,就是死。”

“那怎么办?”

“等。”周妈妈说,“等你爹的旧部找到合适的时机,等皇上想动秦桧的时候,把证据拿出来,一举扳倒他。”

“要等多久?”

“不知道。”周妈妈握着我的手,“阿丑,你娘等了一辈子,没等到。你可能也要等一辈子。但你得等,你得活着,等你爹沉冤得雪的那一天。”

我沉默了很久。

“周妈妈,我爹的旧部……在哪儿?”

“我不能说。”周妈妈摇头,“这是为你好。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我不怕危险。”

“我怕。”周妈妈看着我,“我怕你像你娘一样,等不到报仇的那一天。”

我没再问。

我知道,她不会说。

离开庄子的时候,周妈妈塞给我一个荷包。

“这是你娘留给你的。”她说,“她让我等你十六岁的时候给你。里面是你爹留给她的信物,还有她攒的一点银子。你拿着,有用。”

我打开荷包。

里面有一块玉佩,是半块,雕刻着复杂的纹路。还有一沓银票,面额不大,但加起来也有几百两。

“这玉佩……”我看着那半块玉佩。

“这是你爹和你娘的定情信物。”周妈妈说,“你爹有一半,你娘有一半。你爹的那半,随他下葬了。你娘的这半,留给你。”

我把玉佩握在手里。

玉佩是温的,像有温度。

“阿丑。”周妈妈叫住我,“记住,你是周震和刘玉娘的女儿。你不是贱婢,不是贱种。你是将门之后,是忠良之后。你要活着,好好活着,替你爹娘报仇。”

“我会的。”我说。

回城的马车上,我一直没说话。

沈砚也没说话。

快到监察司的时候,他才开口。

“周妈妈的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有什么打算?”

“报仇。”我说,“为我爹,为我娘,为那十万枉死的将士报仇。”

“怎么报?”

“扳倒秦桧,扳倒陈世轩。”

“然后呢?”

“然后……”我看着窗外,“然后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开间绣庄,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沈砚笑了。

“你不想嫁人?”

“不想。”我摇头,“男人靠不住。我娘等了我爹一辈子,等来的是什么?是背叛,是侮辱,是死亡。我不想走她的老路。”

沈砚没再说话。

马车在监察司门口停下。

我下车,回头看他。

“沈大人,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见周妈妈。”

“不用谢。”沈砚说,“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我一愣。

“什么意思?”

“以后你会知道的。”沈砚说完,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个猜测。

但他不说,我也不问。

回到监察司,我继续查李大人的案子。

但秦府那边,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大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有点着急。

沈砚说,查案要有耐心。

可我耐性不好。

我等了十五年,不想再等了。

三天后的夜里,监察司来了一个人。

一个黑衣人,蒙着面,从屋顶跳下来,落在院子里。

守卫立刻围上去。

黑衣人举起双手:“别动手,我不是来打架的。”

“什么人?”守卫问。

“我来找陈阿丑。”黑衣人说。

我一愣。

找我?

“我就是。”我走上前。

黑衣人看着我,打量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有人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谁?”

“看了信你就知道了。”黑衣人把信塞给我,转身就跳上屋顶,几个起落,不见了。

守卫要去追,我拦住他们。

“别追了,让他走吧。”

我拿着信,回到屋里。

打开信,只有一行字:

“子时,城南土地庙,一个人来。”

没有落款。

但字迹很熟悉。

是我娘的笔迹。

不,不可能。

我娘死了。

我拿着信,去找沈砚。

沈砚看了信,眉头紧皱。

“你不能去。”

“我得去。”

“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我说,“但我必须去。这字迹,是我娘的。”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一起去。”

“信上说,一个人去。”

“我在暗处,不露面。”

子时,城南土地庙。

土地庙很破,很久没人来了。庙里供着土地公,神像掉了漆,看起来有点诡异。

我走进去,庙里空无一人。

“有人吗?”我喊。

没人回应。

我等了一会儿,正要走,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我猛地转身。

一个黑衣人站在我身后。

他摘下面罩。

我愣住了。

是白天那个老乞丐。

不,不是老乞丐。

他虽然穿着破衣服,脸上有疤,左手缺手指,但眼神不一样了。

白天那个老乞丐,眼神浑浊,满是市井气。

眼前这个人,眼神锐利,像鹰。

“你是谁?”我后退一步。

“周将军旧部,周勇。”他说。

周勇?

“你是……”

“我是你爹的亲兵。”周勇说,“十年前,我跟你爹一起出征。雁门关一战,我受了重伤,被压在尸体堆下,捡回一条命。”

我心跳加速。

“你……你真是我爹的旧部?”

“是。”周勇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我。

是半块玉佩。

和我那半块,一模一样。

我拿出我那半块,合在一起。

严丝合缝。

是一块完整的玉佩。

“这是将军和夫人的定情信物。”周勇说,“将军出征前,把一半给了夫人。他说,等他凯旋,就用这玉佩当信物,娶夫人过门。”

我握着完整的玉佩,手在抖。

“你白天……”

“白天是试探。”周勇说,“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夫人的女儿。如果你是,你一定认得夫人的字迹。”

“那封信……”

“是夫人写的。”周勇说,“十年前,夫人预感刘家要出事,写了这封信,交给我保管。她说,如果她出事,就把这封信交给她女儿。”

“我娘……还写了什么?”

“她还写了一份名单。”周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秦桧党羽的名单,还有他们贪赃枉法的证据。夫人潜伏在陈府十年,就是为了收集这些证据。”

我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官职,罪行。

陈世轩只是其中之一。

“这些证据,足以扳倒秦桧吗?”我问。

“足以。”周勇点头,“但还不够。我们需要一个时机,一个皇上想动秦桧的时机。”

“什么时候才是时机?”

“很快。”周勇说,“秦桧最近在谋划一件大事。如果成了,他的势力会更稳固。如果败了,皇上就有借口动他。”

“什么大事?”

“他要在黄河沿岸建一座行宫,说是给皇上避暑用。但实际上,是为了私吞修河道的银子。”周勇说,“皇上已经拨了八十万两银子,但秦桧只用了三十万两,剩下的五十万两,全进了他的口袋。”

“证据呢?”

“在李大人手里。”周勇说,“李大人就是因为查到了证据,才被秦桧灭口的。”

“李大人还活着?”

“活着,但生不如死。”周勇眼神一暗,“他被关在秦府地牢,受尽酷刑。秦桧在逼他交出证据。”

“证据在哪儿?”

“在李大人的女儿手里。”周勇说,“李大人把证据交给了女儿,让她藏起来。秦桧抓了李大人,但没找到他女儿。”

“他女儿在哪儿?”

“不知道。”周勇摇头,“李大人很小心,没告诉任何人。但我们查到,他女儿在失踪前,去过一个地方。”

“哪儿?”

“城南的胭脂铺。”周勇说,“那家胭脂铺,是秦桧的产业。我们怀疑,证据就藏在那儿。”

“我去查。”我说。

“不行,太危险。”周勇摇头,“胭脂铺是秦桧的暗桩,里面全是高手。你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

“等。”周勇说,“等陆景明出手。”

我一怔。

“陆大人?”

“陆景明是监察司指挥使,他早就盯上秦桧了。”周勇说,“但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一举扳倒秦桧的契机。李大人的证据,就是契机。”

“所以……”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周勇看着我,“等陆景明找到李大人的女儿,拿到证据。然后,我们把这些年收集的证据,一并交给他。里应外合,扳倒秦桧。”

“那要等多久?”

“快了。”周勇说,“秦桧最近很急,因为行宫的事快瞒不住了。他一定会有所动作,我们等着就行。”

我沉默了。

等。

又是等。

我等了十五年,真的等够了。

“周勇叔。”我看着他,“我能做点什么?”

“你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周勇说,“你是将军和夫人唯一的血脉,你不能出事。”

“可我想做点什么。”我说,“我不想再等了。”

周勇看了我很久,叹了口气。

“好吧。如果你真想做点什么,就去查一个人。”

“谁?”

“陈世轩。”周勇说,“他虽然下狱了,但还没死。王氏在到处打点,想救他出来。你去查查,王氏在找谁打点,给了多少钱,证据在哪儿。这些,将来都是扳倒秦桧的助力。”

“好。”我点头。

“但你要小心。”周勇说,“王氏很警惕,你别打草惊蛇。”

“我知道。”

周勇走了。

我拿着玉佩和名单,回到监察司。

沈砚在等我。

“见到人了?”他问。

“嗯。”

“是谁?”

“我爹的旧部。”我说。

沈砚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

“沈大人。”我看着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是。”

“陆大人也知道?”

“知道。”

“所以你们帮我,是因为我爹?”

“不全是。”沈砚说,“你爹是忠良,我们帮他,是应该的。但你,我们帮你,是因为你有用。”

“有用?”

“你很聪明,很坚韧,很适合监察司。”沈砚说,“陆大人想培养你,将来让你接我的班。”

我一怔。

接班?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周震的女儿。”沈砚说,“虎父无犬女。而且,你和秦桧、陈世轩有仇,有仇就有动力。我们需要有动力的人。”

我没说话。

“回去休息吧。”沈砚说,“明天开始,我教你审讯。”

“审讯?”

“对。”沈砚看着我,“你要报仇,光会查案不够,还得会审讯。有些人,不让他吃点苦头,他是不会说实话的。”

“我学。”我说。

从那天起,我开始跟沈砚学审讯。

审讯不只是用刑,更是心理战。

沈砚是个中高手。

他教我如何观察犯人的微表情,如何用语言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如何分辨真话和假话。

我学得很快。

因为我有恨。

恨是最好的老师。

一个月后,我已经能独立审讯犯人了。

第一个犯人,是陈府的管家。

他被抓了,因为帮陈世轩转移赃款。

我坐在审讯室里,看着被绑在椅子上的管家。

他五十来岁,胖胖的,平时在陈府作威作福,现在却吓得浑身发抖。

“我说!我全都说!”还没等我问,他就全招了。

王氏找谁打点,给了多少钱,证据在哪儿,他一五一十全说了。

我记下来,交给沈砚。

沈砚看了一眼,点点头。

“做得不错。”

“接下来呢?”

“接下来,等。”沈砚说,“等陆大人那边找到李大人的女儿。”

又等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我继续学审讯,继续查案。

陈世轩的案子结了,被判斩立决,秋后问斩。

王氏疯了,真的疯了。

陈婉如嫁给了那个五十多岁的富商,听说过得不好,天天被正房欺负。

我没去看。

我不关心。

我只关心秦桧什么时候倒台。

终于,在一个雨夜,陆景明回来了。

他浑身湿透,但眼睛很亮。

“找到了。”他说。

“找到什么了?”我问。

“李大人的女儿,和证据。”

我心跳加速。

“在哪儿?”

“胭脂铺。”陆景明说,“证据藏在胭脂铺的密室里。李小姐躲在密室里,躲了三个月。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了。”

“她还活着?”

“活着,但很虚弱。”陆景明说,“太医在照顾她。”

“证据呢?”

“在我手里。”陆景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本账册,还有一叠书信。

“这些是秦桧私吞修河款的证据,还有他和北狄往来的书信。”陆景明说,“足够他死十次了。”

“那还等什么?”我说,“去抓他啊。”

“不急。”陆景明摇头,“光有证据不够,还得有人证。李大人是最好的人证,但他被关在秦府地牢,我们得把他救出来。”

“怎么救?”

“硬闯。”陆景明说,“秦府守卫森严,硬闯风险很大。但我等不了了,秦桧最近在清理证据,再不动手,证据就没了。”

“什么时候动手?”

“明晚。”陆景明看着我,“你也去。”

我一怔。

“我?”

“对。”陆景明说,“你是陈世轩的女儿,秦桧认识你。你进去,他不会起疑。”

“你要我当诱饵?”

“是。”陆景明点头,“你敢吗?”

“敢。”我说。

“好。”陆景明拍拍我的肩,“明晚子时,秦府后门,有人接应你。”

“是。”

第二天,子时。

我穿上最好的衣裳,打扮成陈府小姐的样子,去了秦府后门。

后门有个小厮在等我。

“陈小姐,这边请。”小厮很恭敬。

我跟着他进了秦府。

秦府很大,比陈府大得多。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处处彰显着主人的权势。

小厮把我带到一间偏厅。

“陈小姐稍等,相爷马上就来。”

“好。”

我坐在偏厅里,心里有点紧张。

这是我第一次见秦桧。

当朝宰相,权倾朝野,害死我爹,害死我外公,害死十万将士的罪魁祸首。

脚步声传来。

我抬起头。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穿着常服,面容儒雅,眼神温和。

他就是秦桧?

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我以为他会是个面目狰狞的奸臣,但他看起来像个慈祥的长辈。

“陈小姐?”秦桧笑着走过来,“久等了。”

“见过相爷。”我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秦桧扶起我,上下打量,“像,真像你父亲。”

我一怔。

“相爷认识我父亲?”

“认识。”秦桧叹气,“世轩是我的门生,我一直很看重他。可惜,他一时糊涂,犯下大错,我也保不住他。”

他在演戏。

演得真像。

“相爷,我今日来,是想求您救救我父亲。”我跪下,眼泪掉下来,“我父亲是冤枉的,求您明察。”

“快起来。”秦桧扶起我,“世轩的案子,我已经尽力了。但证据确凿,我也无能为力。”

“相爷,我父亲真的是冤枉的。”我哭着说,“那些证据,都是别人伪造的。是陆景明,是他陷害我父亲。”

“陆景明?”秦桧眼神一冷,“他为什么要陷害世轩?”

“因为我。”我说,“我得罪了陆景明,他怀恨在心,就陷害我父亲。”

秦桧沉默了一会儿。

“陈小姐,你先回去。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谢谢相爷。”我磕头。

秦桧扶起我,忽然问:“陈小姐,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

“十六,正是好年纪。”秦桧微笑,“可许了人家?”

“还没有。”

“正好。”秦桧说,“我有个侄子,年纪与你相仿,尚未婚配。你若愿意,我可以做主,将你许配给他。”

我一愣。

“相爷,我父亲还在狱中,我……”

“无妨。”秦桧摆手,“等你父亲出来了,再办婚事也不迟。”

他在试探我。

试探我是不是真的来求救,还是别有目的。

“多谢相爷美意。”我低下头,“但婚姻大事,需父母之命。等我父亲出来,再议不迟。”

秦桧盯着我看了很久,笑了。

“好,那就等你父亲出来再说。”

我知道,他信了。

“陈小姐,天色不早了,我让人送你回去。”秦桧说。

“谢相爷。”

小厮送我出来。

走到后花园时,我忽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惨叫。

声音很微弱,但很清晰。

是从地下传来的。

我放慢脚步,仔细听。

声音是从假山那边传来的。

“陈小姐?”小厮回头看我。

“我……我有点不舒服,想休息一下。”我捂着肚子。

“那……那边有座亭子,您去坐坐?”

“好。”

小厮把我带到亭子里。

“您在这儿休息,我去给您倒杯茶。”

“谢谢。”

小厮走了。

我等他走远,悄悄溜出亭子,往假山那边去。

假山很大,怪石嶙峋。我绕着假山走了一圈,在背面发现了一个暗门。

暗门很隐蔽,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我推开暗门,里面是向下的台阶。

我走下去。

越往下,声音越清晰。

是鞭子声,还有人的惨叫声。

我走到最底下,看见一个地牢。

地牢里点着油灯,光线昏暗。

一个人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是李大人。

他还没死。

我正要过去,忽然听见脚步声。

我赶紧躲到阴影里。

两个人从另一头走过来。

是秦桧,和一个黑衣人。

“招了吗?”秦桧问。

“没有。”黑衣人说,“骨头很硬,打死也不说。”

“继续打。”秦桧冷冷说,“打到他说为止。”

“是。”

黑衣人拿起鞭子,继续抽打李大人。

李大人惨叫连连,但就是不开口。

秦桧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黑衣人又打了一会儿,也走了。

地牢里安静下来。

我悄悄走过去。

“李大人?”我小声叫。

李大人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你是谁?”

“我是监察司的人。”我亮出腰牌。

李大人眼睛一亮。

“监察司……陆大人……”

“陆大人让我来救你。”我说,“你女儿已经安全了,证据也拿到了。你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救你出去。”

李大人哭了。

“谢谢……谢谢……”

“别说话,保存体力。”我解开绳子,扶着他往外走。

他伤得很重,走不动。

我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外挪。

快到出口时,忽然听见上头有动静。

是那个黑衣人又回来了。

“谁在那儿?”黑衣人喝道。

我一惊,赶紧扶着李大人躲到阴影里。

黑衣人走下来,提着灯笼,四处照。

眼看就要照到我们了,忽然,一道黑影闪过。

黑衣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是陆景明。

“快走!”陆景明说。

我扶着李大人,跟着陆景明往外跑。

地牢外头,已经打起来了。

监察司的人和秦府护卫战成一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陆景明护着我们,一路杀出去。

秦桧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

“陆景明,你好大的胆子!”

“秦相,你的事发了。”陆景明亮出圣旨,“皇上有旨,秦桧结党营私,贪赃枉法,通敌卖国,即刻捉拿归案!”

“你敢!”秦桧怒吼,“我是当朝宰相,你敢抓我?”

“抓的就是你!”陆景明一挥手,“拿下!”

监察司的人一拥而上。

秦桧的护卫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很快被制服。

秦桧被押着,还在叫嚣。

“陆景明,你不 得 好 死!皇上不会信你的!”

“皇上信不信,你说了不算。”陆景明冷冷说,“带走!”

秦桧被带走了。

陆景明转身看着我。

“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

“他呢?”陆景明指着李大人。

“伤得很重,但还活着。”

“带回去,让太医医治。”

“是。”

回到监察司,天已经亮了。

我累得瘫在椅子上,动都不想动。

沈砚走过来,递给我一杯茶。

“做得很好。”

“秦桧会怎么样?”我问。

“死。”沈砚说,“证据确凿,他活不了。”

“陈世轩呢?”

“斩立决。”

“王氏呢?”

“流放三千里。”

“陈婉如呢?”

“她嫁人了,是钱家的人。钱家没参与这些事,她可以活,但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呢?”

沈砚看着我:“你想怎么样?”

“我想离开京城。”我说。

沈砚一愣。

“离开京城?”

“是。”我点头,“我想去江南,开间绣庄,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沈砚没说话。

“陆大人答应过我,扳倒秦桧,就放我走。”我说。

“他会放你走。”沈砚说,“但你想清楚,离开监察司,离开京城,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有我娘留给我的银子,够我开间绣庄了。”

“那报仇呢?”

“仇已经报了。”我说,“秦桧死了,陈世轩死了,王氏疯了,陈婉如生不如死。我爹和我娘的仇,都报了。”

沈砚看了我很久,叹了口气。

“好,我帮你跟陆大人说。”

“谢谢。”

陆景明答应得很爽快。

“你想走,我不拦你。”他说,“但你要记住,监察司永远是你的家。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回来。”

“谢谢大人。”我跪下,磕了个头。

陆景明扶起我。

“这个给你。”他递给我一块令牌。

“这是……”

“监察司的令牌。”陆景明说,“拿着它,天下监察司的人,都会帮你。”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陆景明硬塞给我,“你为监察司立了功,这是你应得的。”

我收下了。

“还有一件事。”陆景明说,“你爹的案子,皇上已经下令重审。等审完了,会还你爹清白,追封他为忠勇侯。你作为他唯一的女儿,可以继承侯爵。”

我一怔。

“侯爵?”

“是。”陆景明点头,“你要吗?”

我摇头。

“不要。”

“为什么?”

“我爹是英雄,不需要侯爵来证明。”我说,“我也不想当什么侯爷。我只想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陆景明笑了。

“你和你爹,真像。”

“您认识我爹?”

“认识。”陆景明说,“十年前,我十岁,在宫里见过他。他教我骑马,射箭,还说等我长大了,带我去打仗。”

“可惜,他没等到。”

“是,可惜。”陆景明叹气,“但他有你这样的女儿,该欣慰了。”

我鼻子一酸。

“陆大人,谢谢您。”

“不用谢。”陆景明拍拍我的肩,“去吧,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我离开了监察司,离开了京城。

走的那天,沈砚来送我。

“这个给你。”他递给我一个小包袱。

“什么?”

“打开看看。”

我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银针。

“这是……”

“审讯用的。”沈砚说,“你学得很快,是块好料子。可惜,你不愿意留下来。”

“沈大人,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沈砚笑了,“人各有志。你想过平淡日子,我理解。但这套银针你留着,防身用。”

“谢谢。”

“还有这个。”沈砚又递给我一封信,“周妈妈给你的。”

我打开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阿丑,好好活着。你爹娘在天上看着你呢。”

我哭了。

沈砚把我送到城门口。

“就送到这儿吧。”他说。

“沈大人,保重。”

“你也是。”

我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我回头,看了一眼京城。

这座困了我十六年的城,我终于离开了。

再见了,京城。

再见了,过去。

我要去江南,开一间绣庄,叫“玉娘绣庄”。

我要把我娘的绣技传下去。

我要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

京城,再见。

再也不见。

第四章 真相

江南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早。

我到苏州的时候,正是三月,柳絮纷飞,桃花开得正好。

我租了一个小院,两进两出,前头临街,后头带个小花园。院子不大,但很干净,很安静。

我在前头开了间绣庄,叫“玉娘绣庄”。

名字是我娘的名字。

我娘绣技很好,是跟她娘,也就是我外祖母学的。我外祖母是苏州人,当年是苏州有名的绣娘,后来嫁给了我外祖父,一个进京赶考的穷举人。

我娘说,外祖母的绣技,天下无双。她绣的花鸟,像活的一样;她绣的人物,有神韵;她绣的山水,有灵气。

可惜,刘家被抄的时候,外祖母的绣品全被烧了。

我娘只带出来一件——她自己的嫁衣。

那件嫁衣,是我外祖母亲手绣的,绣了整整一年。大红的绸缎,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用银线绣着百花齐放,用五彩丝线绣着百鸟朝凤。

美得惊人。

我娘一直珍藏着,说等我出嫁的时候,给我穿。

可惜,我等不到出嫁的那天了。

我也不想嫁人。

我把嫁衣挂在绣庄最显眼的地方,当镇店之宝。

来买绣品的客人,看见那件嫁衣,都惊叹不已。

“老板,这嫁衣卖不卖?”一个富家小姐问。

“不卖。”我说。

“多少钱都不卖?”

“不卖。”

“为什么?”

“这是我娘的遗物。”我说。

富家小姐叹了口气,遗憾地走了。

我不缺钱。

我娘留给我的银子,加上我在监察司攒的俸禄,够我开绣庄,也够我过一辈子了。

但我还是接绣活。

我绣花鸟,绣山水,绣人物。

我娘的绣技,我全学会了。她说,我比她有天分,绣得比她还好。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喜欢绣。

一针一线,绣的是花,是鸟,是山水,也是我的心。

平静,安宁。

这是我十六年来,第一次过这样的日子。

不用担惊受怕,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挨打挨骂。

我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绣什么就绣什么。

自由。

真好。

绣庄的生意很好。

因为我绣得好,价格也公道。

很快,“玉娘绣庄”就在苏州有了名气。大户人家的小姐夫人,都来我这儿订绣品。

我雇了两个绣娘,一个叫春杏,一个叫秋菊。

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手脚麻利,人也老实。

我教她们绣技,给她们工钱,管她们吃住。

她们叫我“东家”。

我不让。

“叫我阿丑就行。”我说。

“那怎么行?”春杏说,“您是东家,我们是伙计,得讲规矩。”

“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我说,“好好干活就行。”

她们对我很好。

知道我腿受过伤,阴雨天会疼,就给我熬姜汤,灌汤婆子。

知道我夜里睡得浅,容易醒,就给我缝了安神枕,里面放了薰衣草。

我知道,她们是真心对我好。

不是因为我是东家,是因为我对她们好。

人心换人心。

我娘说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像一池春水。

我以为,我会这样过一辈子。

直到那天。

那天是清明。

我去城外给我娘上坟。

我娘的坟在苏州城外的山上,我花了一百两银子买的墓地,请了高僧做法事,立了碑,刻了字:

“慈母刘玉娘之墓”

“不孝女陈阿丑立”

我没写“陈”字。

我改了姓,随我娘姓刘。

我现在叫刘阿丑。

但没人叫我阿丑,大家都叫我刘绣娘。

我在我娘坟前烧了纸,倒了酒,说了会儿话。

“娘,我过得很好。绣庄生意很好,我雇了两个绣娘,她们对我很好。您放心,我会好好活着的。”

风吹过,纸灰飞舞。

像在回应我。

下山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青色长衫,面容清俊,眼神温和。

他站在路边,看着我。

“姑娘,请问下山的路怎么走?”他问。

“顺着这条路往下走就行。”我说。

“谢谢。”他拱手。

我点点头,继续往下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姑娘可是姓刘?”

我一愣,回头。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微笑,“姑娘的气质,不像普通人家的女儿。”

我没说话。

“在下姓沈,单名一个砚字。”他说。

我猛地抬头。

沈砚?

监察司副指挥使沈砚?

不,不可能。

沈砚在京城,怎么会来苏州?

而且,眼前这个人,和沈砚长得不一样。

沈砚面容普通,眼神锐利。

眼前这个人,面容清俊,眼神温和。

完全不一样。

“姑娘认识我?”他问。

“不认识。”我摇头,“只是觉得耳熟。”

“可能是在下的名字太普通了。”他笑了笑,“姑娘贵姓?”

“刘。”

“刘姑娘。”他又拱手,“在下初来苏州,人生地不熟,想找个地方落脚,不知姑娘可否推荐一家客栈?”

“前面有家悦来客栈,干净,便宜。”我说。

“谢谢姑娘。”他顿了顿,“不知姑娘可否带在下去?在下……有点路痴。”

我犹豫了一下。

“好吧。”

我带着他去了悦来客栈。

路上,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到了客栈,掌柜的热情招呼。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沈砚说,“要一间上房。”

“好嘞!”掌柜的记账,“客官贵姓?”

“沈。”

“沈客官,楼上请。”

沈砚跟着小二上楼,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刘姑娘,谢谢你。”

“不客气。”我说完,转身走了。

回到绣庄,我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那个沈砚,太奇怪了。

他问我姓什么,我告诉他姓刘,他一点都不惊讶。

普通人听到一个姑娘姓刘,不会是这个反应。

而且,他说他路痴,可我带他去客栈的路上,他走得比我还熟。

他在撒谎。

可他为什么撒谎?

我想了一晚上,没想明白。

第二天,我刚开门,就看见沈砚站在门口。

“刘姑娘,早。”他微笑。

“沈公子,早。”我点头,“有事吗?”

“我想订一件绣品。”他说。

“什么绣品?”

“一幅山水。”他说,“要苏州的山水,要有山,有水,有桥,有人。”

“尺寸?”

“三尺长,两尺宽。”

“用什么料子?”

“苏绣,最好的料子。”

“工期?”

“不急,一个月就行。”

“定金十两,完工后再付二十两。”

“好。”他爽快地掏出十两银子。

我收了银子,记下要求。

“沈公子住哪里?完工后我给您送去。”

“就悦来客栈。”他说,“不过,我可能不会一直住那儿。这样吧,我每天这个时候来一趟,看看进度。”

“好。”

从那天起,沈砚每天都来。

他来了也不多话,就看我绣。

我看得出,他懂绣。

他看得懂针法,看得懂配色,看得懂布局。

“刘姑娘绣技真好。”有一天,他忽然说。

“沈公子也懂绣?”

“略懂一二。”他说,“家母喜欢绣,我从小看多了,也就懂了。”

“原来如此。”

“刘姑娘的绣技,是跟谁学的?”

“我娘。”

“令堂一定是个大家闺秀。”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问。

绣了半个月,山水绣好了。

山是虎丘山,水是太湖,桥是枫桥,人是渔夫。

绣得很细,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栩栩如生。

沈砚看了,很满意。

“刘姑娘果然名不虚传。”他付了剩下的二十两银子。

“沈公子过奖了。”

“不知刘姑娘可否再帮我绣一件?”

“什么?”

“一件嫁衣。”他说。

我一怔。

“嫁衣?”

“是。”他点头,“我妹妹要出嫁了,我想送她一件嫁衣。听说刘姑娘这儿有件镇店之宝,美得惊人。不知刘姑娘可否照那件的样式,再绣一件?”

“那件是我娘的遗物,样式不能外传。”我说。

“我可以加钱。”他说。

“不是钱的问题。”我摇头,“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念想,我不能仿。”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算了。”他说,“打扰了。”

他转身要走。

“沈公子。”我叫住他。

他回头。

“你……到底是谁?”

他笑了。

“刘姑娘何出此言?”

“你不是来订绣品的。”我说,“你是来找我的。”

沈砚脸上的笑容淡了。

“刘姑娘果然聪明。”

“为什么找我?”

“受人之托。”

“谁?”

“陆景明。”

我一愣。

陆景明?

“陆大人让你来找我?为什么?”

“因为你爹的案子,有了新进展。”沈砚说。

“什么进展?”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沈砚看了看四周,“方便换个地方吗?”

我把绣庄交给春杏,带着沈砚去了后院。

后院有个小亭子,我泡了茶。

“沈公子请坐。”

沈砚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好茶。”

“沈公子,请说吧。”我说。

沈砚放下茶杯,看着我。

“你爹的案子,重审完了。”

“结果呢?”

“你爹是被冤枉的。”沈砚说,“他没有通敌卖国,是秦桧和陈世轩勾结北狄,出卖了你爹。雁门关一战,十万将士,不是战死,是被出卖而死。”

我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

“证据确凿?”

“确凿。”沈砚从怀里掏出一份卷宗,“这是秦桧的口供,还有北狄将领的证词。你爹是无辜的,是英雄。”

我接过卷宗,手在抖。

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

秦桧的口供,写得清清楚楚。

是他和陈世轩,把周震的行军路线卖给了北狄,换了一座金矿。

北狄将领的证词,也写得清清楚楚。

他们提前埋伏在雁门关外,等着周震自投罗网。

十万大军,中了埋伏,全军覆没。

周震身中十八箭,死不瞑目。

“我爹的尸骨……”我声音发颤。

“找到了。”沈砚说,“在雁门关外的山谷里,埋在一个乱葬岗。我们找到了他的盔甲,他的佩剑,还有……这半块玉佩。”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半块玉佩。

和我那半块,一模一样。

我把我的那半块拿出来,合在一起。

严丝合缝。

是一块完整的玉佩。

“这玉佩,是你爹和你娘的定情信物。”沈砚说,“你爹一直带在身上,直到战死。”

我握着完整的玉佩,眼泪掉下来。

爹。

我终于有爹了。

“皇上已经下旨,追封你爹为忠勇侯,厚葬于忠烈祠。”沈砚说,“你是他唯一的女儿,可以继承侯爵。陆大人让我来问你,你要不要回京城,继承侯爵?”

我摇头。

“不要。”

“为什么?”

“我爹是英雄,不需要侯爵来证明。”我说,“我也不想当什么侯爷。我只想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可你是周震的女儿。”沈砚说,“你有责任,为你爹正名,为那十万将士正名。”

“我爹已经正名了。”我说,“皇上下旨追封,天下人都知道他是冤枉的,是英雄。这就够了。”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恨吗?”

“恨谁?”

“恨陈世轩,恨王氏,恨陈婉如,恨秦桧。”

我想了想,摇头。

“不恨了。”

“为什么?”

“恨太累了。”我说,“我恨了十六年,累了。现在他们死的死,疯的疯,生不如死的生不如死。我的仇,已经报了。我不想再恨了,我想好好过日子。”

沈砚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和你爹,真像。”

“您认识我爹?”

“认识。”沈砚说,“十年前,我是你爹帐下的一个小兵。雁门关一战,我也在。我受了重伤,被压在尸体堆下,捡回一条命。”

我一怔。

“您是我爹的旧部?”

“是。”沈砚点头,“周勇是我大哥,我是他弟弟,周砚。”

周砚?

“您不是姓沈吗?”

“沈砚是我的化名。”他说,“我进监察司,用的是化名。除了陆大人,没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原来如此。

“您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我爹的事吧?”我问。

“是。”沈砚点头,“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你爹的旧部,找到了金矿。”

我一愣。

“金矿?”

“就是秦桧和陈世轩用你爹的命换的那座金矿。”沈砚说,“在雁门关外一百里的山谷里。我们找到了,也查清了,那座金矿,是你爹发现的。按照律法,发现金矿者,可得三成收益。你是你爹唯一的女儿,这三成收益,该是你的。”

“多少?”

“每年,大概十万两黄金。”

我手一抖,茶杯差点又掉了。

十万两黄金?

还是每年?

“这么多?”

“那座金矿很大,是百年罕见的大矿。”沈砚说,“秦桧和陈世轩私吞了十年,捞了至少一百万两黄金。现在金矿收归国有,但你的三成,皇上答应给你。”

“我不要。”我说。

“为什么?”

“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我说,“我现在有绣庄,有吃有穿,够花了。那么多钱,对我来说是负担。”

沈砚笑了。

“你和你爹,真是一模一样。当年你爹发现金矿,上报朝廷,一分钱没要。皇上要赏他,他说,他是将军,保家卫国是他的本分,不要赏赐。”

“我爹是个好人。”

“是,好人。”沈砚叹气,“可惜,好人不长命。”

“沈大人。”我看着沈砚,“您帮我个忙。”

“你说。”

“那三成收益,我不要。您帮我跟皇上说,把这些钱,分给当年战死的将士的家属。他们没了丈夫,没了儿子,日子一定不好过。这些钱,给他们,比我留着有用。”

沈砚愣住了。

他看了我很久,眼眶红了。

“阿丑,你……”

“这是我爹的意思。”我说,“他要是活着,也会这么做。”

沈砚站起来,对我深深一揖。

“我代十万将士的家属,谢谢你。”

“不用谢。”我扶起他,“这是我该做的。”

沈砚在苏州住了三天。

这三天,他天天来绣庄,看我绣花,跟我聊天。

他跟我讲我爹的事。

讲我爹怎么练兵,怎么打仗,怎么爱兵如子。

讲我爹和我娘的事。

讲他们怎么青梅竹马,怎么两情相悦,怎么私定终身。

“你爹是个闷葫芦,不会说话。”沈砚笑着说,“他喜欢你娘,但不敢说。还是你娘主动的,找你爹,说,周震,我要嫁给你,你娶不娶?你爹当时就傻了,半天说不出话。你娘急了,说,你不娶,我就嫁给别人了。你爹这才说,娶,我娶。”

我笑了。

我想象着我爹和我娘的样子。

一个英武的将军,一个温柔的大家闺秀。

多般配。

可惜,造化弄人。

“你娘是个好姑娘。”沈砚说,“你爹战死的消息传回来,她没哭没闹,只说了一句话:周震,我会把孩子养大,给你报仇。”

“她做到了。”我说。

“是,她做到了。”沈砚看着我,“阿丑,你娘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我知道。”

三天后,沈砚要走了。

我送他到城门口。

“沈大人,保重。”

“你也是。”沈砚说,“阿丑,记住,监察司永远是你的家。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回来。”

“我不会回去了。”我说,“我喜欢苏州,喜欢现在的生活。”

“也好。”沈砚点头,“平淡是福。”

他上了马,走了几步,又回头。

“阿丑,陆大人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你愿不愿意嫁给他?”

我一愣。

陆景明?

“沈大人,您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沈砚说,“陆大人是认真的。他说,他喜欢你,想娶你。但他尊重你的选择,如果你不愿意,他不会勉强。”

我沉默了。

陆景明。

那个冷峻的世子,那个杀伐果断的指挥使。

他喜欢我?

“沈大人,请您转告陆大人,谢谢他的好意。”我说,“但我不适合他。他是世子,是指挥使,将来要娶的,是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我是什么?一个绣娘,一个罪臣之女。我们不合适。”

“你不是罪臣之女。”沈砚说,“你是忠良之后,是侯爷的女儿。你配得上他。”

“可我不想。”我摇头,“我不想嫁人,不想进高门大院,不想过勾心斗角的日子。我只想开我的绣庄,过我的小日子。”

沈砚看了我很久,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阿丑,你和你娘一样,倔。”

“沈大人……”

“好了,我走了。”沈砚挥挥手,“保重。”

“保重。”

沈砚走了。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有点怅然。

但我不后悔。

我知道我要什么。

我要自由,要平静,要安稳。

这些,陆景明给不了我。

他能给我荣华富贵,能给权势地位,但给不了我想要的。

所以,算了吧。

回到绣庄,春杏和秋菊在等我。

“东家,您回来了。”春杏说,“刚才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给您的。”

“谁送来的?”

“一个男人,三十来岁,长得挺好看,但冷冰冰的,不爱说话。”

陆景明?

我接过信,打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阿丑,保重。景明。”

果然是陆景明。

我把信收起来,放进妆匣里。

这是我和他之间,最后一点联系了。

从此以后,他是世子,是指挥使。

我是绣娘,是刘阿丑。

我们,两不相干。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我继续开我的绣庄,教春杏和秋菊绣技,接绣活,过日子。

偶尔,我会想起京城,想起陈府,想起监察司,想起陆景明,想起沈砚。

但只是想想。

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也不想回去。

现在的生活,很好。

一年后,“玉娘绣庄”在苏州已经很有名了。

大户人家的小姐出嫁,都来我这儿订嫁衣。

我绣的嫁衣,成了苏州一绝。

有人说,刘绣娘绣的嫁衣,能带来好运。

穿上她绣的嫁衣,夫妻和睦,白头偕老。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来找我订嫁衣的人,越来越多。

我收了十个徒弟,都是穷人家的女儿,手脚勤快,心地善良。

我教她们绣技,给她们工钱,管她们吃住。

她们叫我“师父”。

我不让。

“叫我阿丑就行。”我说。

“那怎么行?”大徒弟说,“您是师父,我们是徒弟,得讲规矩。”

“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我说,“好好学,好好绣,就行。”

她们很用功,绣得越来越好。

我很欣慰。

我娘的绣技,终于传下去了。

又过了两年,我十九岁了。

在苏州,十九岁还没嫁人,是老姑娘了。

有人来提亲,有富商,有书生,有官员。

我都拒绝了。

“东家,您为什么不嫁人?”春杏问我。

“不想嫁。”我说。

“为什么?”

“一个人挺好。”我说,“自由,清净。”

“可是,老了怎么办?”

“老了就老了。”我说,“我有你们,有绣庄,饿不死。”

春杏叹气,没再劝。

她知道,我决定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清明,我又去给我娘上坟。

烧了纸,倒了酒,说了会儿话。

“娘,我过得很好。绣庄生意很好,我收了十个徒弟,她们都很乖。您放心,我会好好活着的。”

风吹过,纸灰飞舞。

像在回应我。

下山的时候,我又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二十来岁,穿着月白色锦袍,面如冠玉,眉眼清冷。

他站在路边,看着我。

“刘姑娘。”他开口。

我一怔。

这声音……

我抬头,看着他。

陆景明?

不,不可能。

陆景明在京城,怎么会来苏州?

而且,眼前这个人,和陆景明长得不一样。

陆景明眼神冷,气场强。

眼前这个人,眼神温和,气质儒雅。

完全不一样。

“公子认错人了。”我说。

“我没认错。”他微笑,“你是刘阿丑,玉娘绣庄的老板。”

“你是……”

“我叫周砚。”他说。

周砚?

沈砚的本名?

不,不对。

沈砚三十多岁,眼前这个人,二十多岁。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他说,“我是周震的侄子,周砚。”

我一愣。

周震的侄子?

我爹有侄子?

“我爹是周震的弟弟,周霆。”他说,“十年前,我爹和我娘死在北狄人手里,是伯父收养了我。伯父战死后,我被送到江南,由舅舅抚养。今年我舅舅去世了,我来苏州,是想投靠你。”

我脑子有点乱。

周震的弟弟?

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有什么证据?”我问。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是半块玉佩。

和我那半块,一模一样。

“这是伯父留给我的。”他说,“他说,如果我以后遇到困难,就拿着这玉佩,去找他的女儿。她会帮我。”

我拿出我那半块,合在一起。

严丝合缝。

是一块完整的玉佩。

“这玉佩,是周家的传家宝。”他说,“一共有三块,伯父一块,我爹一块,还有一块在姑母那里。伯父的那块,给了你娘。我爹的那块,给了我。姑母的那块,不知道在哪儿。”

我信了。

这玉佩,做不了假。

“你多大了?”我问。

“二十二。”

“比我大。”

“是。”他点头,“按辈分,我是你堂哥。”

堂哥。

我有亲人了。

“你……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想在苏州住下来。”他说,“做点小生意,养活自己。”

“你会做什么?”

“我读过书,会算账,也会一点武功。”他说,“我可以给你当账房先生,也可以给你当护卫。”

“我不需要账房先生,也不需要护卫。”我说。

他眼神一暗。

“那……那我就不打扰了。”他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

他回头。

“我绣庄缺个管事。”我说,“你要不要来?”

他眼睛一亮。

“要!”

“工钱一个月五两,管吃住。”

“好!”

“明天来上工。”

“是!”

他笑了。

笑起来很好看,像春天的阳光。

我忽然觉得,有个人在,也挺好。

周砚来了绣庄。

他很能干,会算账,会管人,也会绣。

是的,他会绣。

他说,他娘是苏州人,绣技很好。他从小看多了,也就会了。

他绣得比我好。

我很惊讶。

“你一个男人,怎么会绣得这么好?”

“喜欢就学了。”他说,“绣花和练武一样,都要心静,手稳。”

确实。

他绣的花鸟,比我绣的还活。

我让他专门绣花鸟,我绣山水,绣人物。

绣庄的生意更好了。

周砚很受欢迎。

他长得好看,脾气好,说话温柔,还会绣花。

来买绣品的姑娘小姐,都喜欢他。

但他对谁都一样,温和,但疏离。

只有对我,不一样。

他会给我熬姜汤,会给我灌汤婆子,会给我缝安神枕。

会在我累的时候,让我休息,他来看店。

会在我生病的时候,守在我床边,一夜不睡。

春杏和秋菊说,周管事喜欢我。

我不信。

他是堂哥,我是堂妹。

我们是亲人。

直到那天。

那天是我的生辰。

我二十岁生辰。

我从来没想过生辰,因为没人记得。

但周砚记得。

他做了一桌菜,买了一个蛋糕,还送了我一件礼物。

“打开看看。”他说。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件嫁衣。

大红的绸缎,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用银线绣着百花齐放,用五彩丝线绣着百鸟朝凤。

和我娘那件,一模一样。

不,比我娘那件还美。

“这……这是你绣的?”我惊呆了。

“是。”他点头,“我绣了半年。喜欢吗?”

“喜欢。”我说,“可是,太贵重了。”

“不贵重。”他看着我,“阿丑,我有话对你说。”

“什么话?”

“我喜欢你。”他说。

我一愣。

“周砚,你是我堂哥……”

“我们不是亲堂兄妹。”他说,“我爹是周震的堂弟,不是亲弟弟。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可是……”

“阿丑,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我。”他打断我,“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一年,两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只要你愿意,我就在你身边,照顾你,保护你,一辈子。”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很真诚。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周砚,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说,“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告诉我。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接受。”

我沉默了很久。

“周砚,我有过去。”

“我知道。”他说,“我不在乎。”

“我腿有伤,阴雨天会疼。”

“我给你揉。”

“我脾气不好,倔,固执。”

“我让着你。”

“我不会生孩子。”

他一怔。

“为什么?”

“我受过伤。”我说,“在陈府的时候,被王氏打过,伤到了身子。大夫说,我这辈子,可能都生不了孩子。”

周砚笑了。

“那正好,我不喜欢孩子。太吵。”

“你……”

“阿丑。”他握住我的手,“我喜欢的是你,不是孩子。有孩子,我们一家三口。没孩子,我们两个人。都一样,只要你在我身边就行。”

我哭了。

“周砚,你傻不傻?”

“傻。”他点头,“遇到你,我就傻了。”

我破涕为笑。

“好吧。”

“什么好吧?”

“我说,好吧。”我看着他,“我答应你。”

周砚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答应你。”我重复,“我嫁给你。”

周砚猛地抱住我,抱得很紧。

“阿丑,谢谢你。”

“傻瓜。”

三个月后,我和周砚成亲了。

在绣庄里办的喜事,很简单,但很热闹。

春杏和秋菊是我的伴娘,十个徒弟是娘家人。

周砚没有亲人,但他的朋友来了很多。

有书生,有商人,有江湖人。

我穿着周砚给我绣的嫁衣,拜了天地,拜了高堂,拜了彼此。

礼成。

送入洞房。

洞房里,周砚掀开我的盖头。

“阿丑,你真美。”他说。

“你也是。”我说。

他笑了,低头吻我。

很轻,很柔,像对待珍宝。

那一夜,我很疼,但也很幸福。

我终于有了家,有了丈夫,有了亲人。

第二天,周砚告诉我一件事。

“阿丑,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我不是周砚。”他说。

我一愣。

“那你是谁?”

“我是陆景明。”他说。

我猛地坐起来,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是陆景明。”他重复,“周砚是我的化名。我来苏州,是为了找你。”

我脑子一片空白。

“你……你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我怕你拒绝我。”他说,“在京城的时候,我让沈砚问你,你拒绝了。我知道,你不喜欢陆景明,不喜欢世子的身份,不喜欢指挥使的身份。所以,我换了个身份,换了个名字,来苏州找你。我想用周砚的身份,重新认识你,重新追求你。”

“你……”

“阿丑,对不起。”他握住我的手,“我骗了你。你要打要骂,我都认。但别离开我,好吗?”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陆景明,你傻不傻?”

他一怔。

“你花这么大工夫,就为了娶我?”

“是。”他点头,“为了娶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那你的世子之位呢?你的指挥使之职呢?”

“我不要了。”他说,“我辞官了。现在的我,就是个普通人,周砚,你的丈夫。”

我愣住了。

“你辞官了?”

“是。”他点头,“皇上本来不同意,但我坚持。我说,我前半生为国尽忠,后半生,我想为我自己活一次。皇上没办法,答应了。”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阿丑,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要自由,想要平静,想要安稳。这些,陆景明给不了你,但周砚可以。从今以后,我是周砚,是绣庄的管事,是你的丈夫。我们开绣庄,过日子,生儿育女,白头偕老。好吗?”

我哭了。

“陆景明,你真是个傻子。”

“是,我是傻子。”他抱住我,“只为你一个人傻。”

我没再说话。

抱住他,紧紧抱住。

算了。

骗就骗吧。

他是陆景明也好,是周砚也好,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爱我,我爱他。

这就够了。

从那以后,陆景明真的成了周砚。

他在绣庄当管事,帮我打理生意,教我徒弟绣花,给我做饭,给我揉腿。

我们像普通夫妻一样,过日子,吵架,和好,恩爱。

一年后,我生了个女儿。

取名周念玉。

念玉,念我娘。

女儿很乖,很像周砚,眼睛很大,很亮。

周砚很疼她,疼得不得了。

他说,女儿像你,真好。

我说,像你才好,好看。

他说,都好看。

我们笑了。

女儿三岁的时候,我又生了个儿子。

取名周念安。

念安,念平安。

儿子很皮,很闹,但很聪明。

周砚说,儿子像你,倔。

我说,像你才好,聪明。

他说,都聪明。

我们又笑了。

绣庄的生意越来越好,我们开了分店,在杭州,在扬州,在南京。

“玉娘绣庄”成了江南最有名的绣庄。

我们的绣品,卖到了京城,卖到了皇宫。

皇上派人来订绣品,说,陆景明,你小子跑得挺远。

周砚说,皇上,我现在是周砚。

皇上笑了,说,行,周砚就周砚。好好过日子,别回来了。

周砚说,是,不回去了。

我们真的没回去。

我们在苏州,一住就是十年。

十年,女儿十三岁了,儿子十岁了。

女儿学了绣技,绣得比我好。

儿子学了武功,说要保护姐姐。

日子,平淡,但幸福。

十年后,清明。

我带着儿女,去给我娘上坟。

烧了纸,倒了酒,说了会儿话。

“娘,我过得很好。我有丈夫,有儿女,有绣庄。您放心,我会好好活着的。”

风吹过,纸灰飞舞。

像在回应我。

下山的时候,女儿问我。

“娘,外婆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个很好的人。”我说,“温柔,善良,坚强。”

“那外公呢?”

“外公是个英雄。”我说,“保家卫国,顶天立地。”

“娘,您想他们吗?”

“想。”我说,“但他们在我心里,一直活着。”

女儿点点头,没再问。

回到绣庄,周砚在等我们。

“回来了?”他接过我手里的篮子。

“嗯。”我点头。

“爹,娘说,外公是个英雄。”女儿说。

“是,你外公是个英雄。”周砚摸摸女儿的头,“你娘也是。”

“我娘也是英雄?”

“是。”周砚看着我,“你娘,是我的英雄。”

我笑了。

“油嘴滑舌。”

“只对你。”他说。

女儿和儿子捂着嘴笑。

“爹娘又秀恩爱了。”

“去去去,一边玩去。”周砚赶他们。

女儿和儿子笑着跑了。

周砚抱住我。

“阿丑。”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嫁给我。”他说,“谢谢你给我一个家,谢谢你还活着。”

我鼻子一酸。

“傻子。”

“是,我是傻子。”他笑,“只为你一个人傻。”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院子里,洒在我们身上。

温暖,安宁。

我靠在周砚怀里,看着远处的山,近处的水,身边的儿女。

我想,我娘说得对。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我活了。

我有了希望。

我有了家。

我有了爱。

这辈子,值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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