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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上精选-全民写作大赛# #戴建业

我第一次见公公，是年的春天。

对象要领我去电厂家属院认门，一路上，我的心都揪着。厂长，二次援建过阿尔巴尼亚的技术专家，是个威严的人？会不会嫌我是个没妈的孩子？

门开了。

一个个子不高，穿着藏蓝色工装裤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憨厚地冲着点了点头。我下意识就看到了他——膝盖上打着方方正正的丁，针脚细密，一圈一圈的，像树桩上的年轮。

我那颗悬着的心，就在那一瞬间，安安稳稳地落了地。

后来几十年，我穿过多少好衣裳，也见过些场面，可都模糊了。唯独那个下午，阳光里，一个厂长膝盖上洗得泛白的补丁，我记得真真切切。

那是我的公公，杨玉堂。也是我这一生，见过最贵气的人。

二

很多年后，人们总说我们那代人有福，单位分房，物价稳定，老人帮衬。这话对，也不全对。

年，正月初七，黑龙江的天冷得能冻掉下巴。十七岁的我，攥着母亲留下的岗位，走进佳木斯发电厂。母亲走了，我没敢大声哭。我知道，从那天起，我得替两个人活。

春天，劳资科发给我一个紫红色的工作证，盖着钢印，写着我的名字。一个月十八块五毛钱。

我捏着那个小红本，站在厂门口，第一次把腰杆挺得笔直。我在日记本上写：电厂，就是我的家了。

是，那是一个“单位”比丈夫还重要的年代。那个小红本，不只是一份工，它是你的食堂、你的宿舍、你的澡堂，是你生老病死的依靠，是你老了以后不用看人脸色的底气。它托着你，让你觉得，只要厂子不塌，你的天，就塌不了。

那时候的天，好像真的不会塌。

三

我结婚是在年7月。没有婚纱，没有车队。一群穿得整整齐齐的年轻人，有的骑着“永久”自行车，因为我和爱人家住的很近也有的好朋友推着“凤凰”自行来的，车把上绑的红绸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那本该是我最亮堂的一天。

可往前数八个月，我的天，塌过一次。正月初十，我哥没了。格林巴利综合症，从发病到走，不到十天，才二十九岁。

我妈走得早，哥就是娘家的顶梁柱。他一走，我心里的那口井就枯了，又深又黑，见不着底。

结婚那晚，我笑着招呼完所有客人，等到只剩下自己，眼泪才敢往下掉。我那时哪里知道，老天爷给我关上了一扇门，却又给我推开了一扇窗。窗里头，站着那位膝盖上打着补丁的老人。

四

那时候，买粮要粮票。普通人家，一人一个月就供应二斤大米，五口人，十斤。因为公公是厂长，我们家每个月能多买三十斤。

三十斤。意味着全家能隔三差五吃上一顿白米饭，意味着怀孕的我能补上点营养，意味着我的奶水能足一些，能把孩子喂得胖一点。

第一次跟着婆婆去粮站，接过那袋米时，我手一沉——不是米重，是心头猛地一热，滚烫滚烫的。我抬头看婆婆，她只是笑眯眯的，什么也没说。

可我都懂。这是一个家，给一个没妈的孩子，最厚实、最无声的接纳。

后来我吃过很多好东西，可都比不上那袋米金贵。它沉甸甸的，装的是活命的踏实，是做人的体面。

五

年，我考上了省电力职工中专。学制三年半。

我是班上最小的，有的同学年纪比我父亲小不了几岁。文化课我还行，可一到专业课，那些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的老师傅，闭着眼睛都比我明白。

更大的坎儿，是我自己垒起来的。刚入学不久，我结了婚，紧接着，不小心怀了孕。

“休学”就前功尽弃了，我的身份只有一个：学生。

于是，我成了校园里最疯的那个人。

每天第二节课后，有一段最长的课间，不是二十分钟，是四十五分钟。铃声一响，我就像脚底下着了火，第一个冲出教室，跳上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没命地往家蹬。风在耳边呜呜地叫，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快！再快点儿！孩子在家饿得直哭，等着我这一口奶呢！

喂饱了孩子，连汗都来不及擦一把，掉转车头，又往回疯蹬。必须赶在上课铃响前，坐回座位上。

这条路，我来回碾了三年半。虽然家属区和学校分钟，但也蹬断过二根车链子，补过的车胎，也有十几回。

可我愣是没迟到过一节课。

因为我比谁都清楚，我肩上驮着的，是我和孩子，两条命。

六

后来我爱人也去读了夜校。两口子都上学，日子紧得，得一分钱掰成二瓣花。

他身子骨本来就不如我结实，又要顾学业，又要帮我分担。那年夏天，天热得像下火，他胃出血一下子栽倒了。

救护车把他拉走的时候，我还在教室里。等我一路疯跑到医院，人已经进了抢救室。这一救，就是四十天。

当厂长的公公，白天在厂里顶着一大摊子事，晚上，就守在病房外头的走廊上。那张长椅又硬又凉，他一坐就是一整夜。六十多岁的人了，困得眼皮直打架，怎么劝也不肯回去。他说，得让儿子睁开眼，第一下就能看见家里头的人。

四十个晚上，他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等到我爱人出院，人已经瘦脱了形，已没有抱孩子的力气。只能躺在土炕上。看着孩子在炕上爬，小手没轻没重，扯他的耳朵。他疼得直咧嘴，却眼睛里有光。

我知道，他是在用他剩下那点力气，将就我。将就我能把学上完，将就我能有个盼头。

这个家，是在用最后那点元气，死命地托着我，往上走。

七

做毕业设计那阵子，我天天饿着肚子熬到晚上九点、十点。

有一天，好容易：弄完出来，天早就黑透了。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我的自行车轱辘压着地，发出单调的声响。骑到我家那片平房的巷子口，远远就看见路灯底下，有个人影，在那儿走来走去，走过去，又走回来。

走近了，是我公公。

他怀里抱着我那饿得哇哇大哭的女儿，“急得满头是汗，笨拙地颠着、哄着，一边颠，一边不停地朝我回来的路上张望。

看见我，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可张开嘴，第一句话却是：“回来啦？快进屋，饭在锅里给你热着呢。”

没有一句埋怨，没有一丝不耐烦。

我伸手接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

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就明白了：养大一个孩子，从来不是当妈的一个人的事。是你身后站着的那个家，是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把他们的力气、他们的心，默默垫在你脚下，才让你和孩子，都能站得稳一点，看得远一点。

八

写到这儿，我得跟您说句实在话。

三年半，我们班十多个女同学，最后能熬到毕业的，连一半都没有。

有的，是家里实在没人能搭把手带孩子；有的，是丈夫、婆家不支持，觉得女人读那么多书没用；还有的，纯粹是累垮了，身子骨顶不住，心气也散了。

我也无数次想过，算了吧，太苦了，不念了。

一进考场就手脚冰凉，想吐，想去厕所。哥哥刚走时那挖心挖肺的痛，怀里没断奶的孩子，医院里生死未卜的丈夫，还有那辆永远在狂奔、好像永远也到不了头的自行车……这些东西，像一座又一座山，压在我心口上，连喘气都觉得累。

可我到底还是留下来了。

不是因为我比别人更能干，更不是因为我比他们更能吃苦。

是因为我每次觉得再也撑不住，想要松了这口气的时候，一回头，总能看见那双在后面托着我的手。看见那条打着补丁的裤子，看见路灯底下踱来踱去的身影，听见那句“饭在锅里热着”。

我不敢松劲。我不能辜负他们。

后来，我爱人慢慢好了。后来，我毕了业。后来，我们都老了，坐在太阳底下，觉得这一辈子，知足了。

这份知足，是熬过了所有的苦日子之后，从心里头一点点长出来的。它比什么糖都甜。

九

现在回过头看，我公公两次去援建的阿尔巴尼亚，如今和咱们的关系，或许已不像当年那般“同志加兄弟”了。可这丝毫不影响我对那个时代的理解。那个年代的人，有一种今天看来近乎“傻气”的信仰和纯粹。他出去，不是为了名利，是觉得国家需要，是去帮助朋友，是去尽一份国际工人的责任。这份责任，和他在家当厂长、当父亲、当爷爷的责任，是一体的。朴素，正直，心里头装着比自个儿更大的东西，睡觉才踏实。这是他留给我的，比任何技术笔记都厚重的遗产。

我常常想，要是放到现在，年轻人找对象，是不是也得把“身体好”当成顶要紧的一条？我这一辈子，就像一场马拉松，从起跑就得拼尽力气，没有一副扛造的身板，没有那股子从身体里迸发出来的拼劲儿，你根本跑不完这长长的赛道。从怀了孩子还要骑车狂奔上学，到放学在灶台天操持家人的饭菜。，再到后来工作上那些熬心费力的坎儿，哪一关不是在拼体力、拼本钱？选个身体结实的伴儿，不是算计，是风雨同舟时最朴素的远见。

厂里开运动会我总是积极报∩名。一百米也好，八百米也好，发令枪一响，我总是咬着牙，最先跑到终点的那一个运动员，憋着一口气往前冲。跑到主席台附近，我会忍不住往台上瞟一眼。公公坐在那儿，目光就跟着我在跑道上移动，笑得像个老小孩。那笑，不是给厂里的先进职工的，是单单给他“儿媳妇”的。

那是我这辈子，拿过的最亮堂的奖牌。

比赛一结束，我马上擦干汗，换上家常衣服，系上围裙，钻进油烟缭绕的厨房。虽然有些累。不会耽误给家里的人做饭..菜。能给他们做几顿可口的饭菜，我心里头，觉得是福气。

后来，我用攒下的钱，给家里的太爷爷（公公的父亲）买了一根结实的龙头拐杖。老人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走，见着老街坊就说：“看看，这是我孙媳妇给买的。”

能孝敬长辈，从来不是什么负担。那是修行。是让你心里头越来越踏实，越来越饱满，越来越有底气的修行。

十

公公退休之后，最盼着的就是过年。一进腊月门，他就开始笑着问我：“艳霞，今年初三来人咱家，预备几个菜啊？”

他喜欢热闹，喜欢一大家子人挤在一块儿的烟火气。弟弟一家，侄儿侄女，还有大大小小的孙辈，他都惦记着，一个都不能少。

大年初三，是我们家雷打不动的团圆日。那天，家里准时会涌进来二三十口人。客厅摆一桌，卧室摆一桌，有时候人实在多，还得在过道里加张小方桌。

我从早上睁开眼就开始忙，一直忙到天黑。洗菜，切菜，煎炒烹炸，一趟趟地往外端，又一摞摞地往回收，洗刷打扫。油烟哈得眼睛睁不开，确实很辛苦，很累得缓半天。

可我心里头，是亮堂堂的，是暖烘烘的。

因为这个家，先用它的全部，温暖了我。所以，我也愿意把我的全部力气，烧成一盘盘热菜，一碗碗热汤，端给每一个走进这个家门的人。

有一回，我女儿悄悄跟她爷爷说：“爷爷，去幼儿园您别接表弟了，就接我自己。偏心我，给我多买点好吃的。”

公公听了，哈哈大笑。

他每次回来每人都买一份好吃。

他的善良和厚道，就像冬天里一盆烧得旺旺的炭火。不管外头风雪多大，只要你进了这个门，就能被烘得暖洋洋的，从身上，一直暖到心里。

十一

我怀孩子那会儿，走在厂里，常有人用那种“我懂”的眼神看着我，问：“厂长家，肯定盼着是个大孙子吧？”

那个年代，这话不像个问题，倒像句不用回答的恭维。

可我公公婆婆，从我女儿呱呱坠地那天起，就把她疼进了心尖里，刻进了骨头上。

公公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准是洗手，然后一把抱起孙女，在屋里转圈，给她讲连我都没听过的老故事，把她举得高高的，逗得她咯咯笑。婆婆则洗尿布，喂饭，哄睡宝贝孙女，恨不得把所有活儿都包了。

在这个家里，从头到尾，我没有听过半句“可惜是个丫头”这样的话。

他们用最平常的日子，告诉我一个最不平常的道理：爱，是能高过性别的。人，才是最金贵的。

后来，我女儿长大了，读了大学，成了家，自己也当了妈妈。总会说起爷爷。

她说：“妈，我总觉得，爷爷好像从来没觉得我是个女孩，就有什么不一样。他疼我，就是疼我这个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常常是红的。

我知道，那份隔了辈的爱，早就扎扎实实地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如今又在她的孩子身上，抽出了新的枝桠。

十二

现在回过头看，我们那一代人，好像特别能“扛”。家里娶儿媳妇，身体得好，能操持；自己一辈子，更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拼到底，靠的是一副好身板，和一口不散的气。

有人也许会说，你们那时候，有单位这座大靠山，有稳定的物价，有能搭把手的老人。可你们知道我们靠什么吗？我们靠的，是在要啥都缺的年月里，一家人能把力气拧成一股绳的“托举”；是在朴素甚至清苦的日子里，还能从心底长出力量的“本分”。

这三样东西，看着“土”，却管用

现在的年轻人，有他们的难。他们的难，是房子太高，是工作太卷，是机会很多却抓不住一个的慌，是心里头空落落的孤独。我写这些，不是要比一比谁的日子更苦。

我只是想，用我这双见过补丁、端过几十人大锅菜的手，把我经历过的日子，老老实实地摊开。如果你能在里面，看到一点点“一家人”的暖意，品到一点点“朴素”的踏实，或者，只是想起自己家里，也曾有过那么一盏为你留到深夜的灯——

那我这个老太太，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敲下的这些，就都有了着落。

十三

公公已经走了二十年了。

他没给子女留下什么钱财，只有一箱子写得密密麻麻的、关于电厂各种设备的技术笔记，和一句他念叨了一辈子的话：

“人活一世，朴素、正直，睡得踏实。”

我把那箱子笔记收得好好的，舍不得丢。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或者写东西写累了，我就拿出来，随便翻开一页。那些泛黄的纸上，是他工工整整的字迹，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看着看着，那个老人艰苦朴素认真学习的样子，就又浮现在我眼前了。

他还是穿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裤子，膝盖上打着方方正正的补丁。

他还是那个，在昏黄的路灯底下，抱着饿哭的孙女，来回踱步，看见我回来，第一句话是“饭在锅里热着”的公公。

他好像从来没走远。

十四

年轻的朋友，如果你看到了这儿，听我这个老太太，再唠叨最后几句。

你们面对的，是和我们那时不一样的江山。你们的苦，是另一种苦；你们的累，是另一种累。你们不是不能吃苦，你们的爱，也一点儿不比我们少，只是被太多东西裹着，有时不知道该往哪儿使。

如果我的这些陈年旧事，这些关于补丁、关于粮袋、关于狂奔的自行车和拥挤的年夜饭的记忆，能让你在某个觉得特别累、特别难的晚上，心里头忽然动那么一下——

想起这世上，曾有人穿着打补丁的裤子，却撑起了一个家全部的体面；

曾有人为了喂一口奶，能在四十分钟里，与时间狂奔；

曾有人在医院冰凉的走廊里，一夜一夜地守着，只为给亲人一点“醒来就能看见”的心安；

曾有人用最普通的柴米油盐，把二三十口人，拢成一个暖烘烘的、吵吵闹闹的、热气腾腾的“家”……

如果这些，能让你觉得，日子再难，好像也还有那么点念想，有股子从心底冒出来的力气，觉得“我好像，也能再撑一撑”——

那我啰啰嗦嗦说的这许多，就都有了最好的回报。

说到底，日子像条河，我们都在里头扑腾。时代不一样了，河里的浪头、水底的石头，也都不一样了。可有些东西，它不会变。

比如，一家人想把日子过好的那份心；

比如，再难的时候，也不丢掉的那点良心和本分；

比如，记得别人的好，也愿意把手里的暖，传给下一个人。

有了这些，不管河水是急是缓，我们总能扑腾出点自己的水花，总能尝到那口，属于自己的，回甘的甜。

十五、写在最后：关于“站起来”的底气

昨天，我听到王立华大校一句话，他说：“还要打赢你才能站起来。”这句话，像一颗钉子，狠狠敲进了我的心。

我忽然觉得，我这一生，就是在实践这句话。我的家庭，我的公公，我们那整整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实践这句话。

国家站起来，靠的是战场上的血性，靠的是思想上的骨气，靠的是用法律捍卫英雄的尊严。而一个普通人要站起来，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我公公膝盖上那两块朴素的补丁——那是精神的站立，不为物役。

靠的，是我在四十分钟课间里的夺命狂奔——那是责任的站立，不容推卸。

靠的，是那个家在粮站多分给我们三十斤大米时，那种无声的托举——那是道义的站立，雪中送炭。

靠的，是“单位”那个红本本给的、只要厂子不塌天就不塌的信念——那是制度的站立，让人心安。

我们打赢了一场又一场小而具体的战斗：与贫穷斗，与无知斗，与病痛斗，与时间斗。我们赢了，所以我们站起来了，而且站得稳稳当当，心里头踏实坦荡。

这，就是一个普通中国家庭，用自己的双手和脊梁，赢得的尊严与站立。

它的内核，和这个国家站起来的逻辑，一模一样：实力，才是站得住脚的根本。 这实力，是国家赋予的底气，是家庭凝聚的元气，更是个人不肯弯下的骨气。

愿这朴素的真理，能穿过岁月，给正在奋斗的你们，一点点力量。

——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公公杨玉堂，和所有在那些艰难又坚实的岁月里，用他们沉默的脊梁，默默托举起了下一代的、中国的老人们。

补丁裤的厂长公公，和我那课间四十分钟狂奔的青春

一

我第一次见公公，是年的春天。

对象要领我去电厂家属院认门，一路上，我的心都揪着。厂长，二次援建过阿尔巴尼亚的技术专家，是个威严的人？会不会嫌我是个没妈的孩子？

门开了。

一个个子不高，穿着藏蓝色工装裤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憨厚地冲着点了点头。我下意识就看到了他——膝盖上打着方方正正的丁，针脚细密，一圈一圈的，像树桩上的年轮。

我那颗悬着的心，就在那一瞬间，安安稳稳地落了地。

后来几十年，我穿过多少好衣裳，也见过些场面，可都模糊了。唯独那个下午，阳光里，一个厂长膝盖上洗得泛白的补丁，我记得真真切切。

那是我的公公，杨玉堂。也是我这一生，见过最贵气的人。

二

很多年后，人们总说我们那代人有福，单位分房，物价稳定，老人帮衬。这话对，也不全对。

年，正月初七，黑龙江的天冷得能冻掉下巴。十七岁的我，攥着母亲留下的岗位，走进佳木斯发电厂。母亲走了，我没敢大声哭。我知道，从那天起，我得替两个人活。

春天，劳资科发给我一个紫红色的工作证，盖着钢印，写着我的名字。一个月十八块五毛钱。

我捏着那个小红本，站在厂门口，第一次把腰杆挺得笔直。我在日记本上写：电厂，就是我的家了。

是，那是一个“单位”比丈夫还重要的年代。那个小红本，不只是一份工，它是你的食堂、你的宿舍、你的澡堂，是你生老病死的依靠，是你老了以后不用看人脸色的底气。它托着你，让你觉得，只要厂子不塌，你的天，就塌不了。

那时候的天，好像真的不会塌。

三

我结婚是在年7月。没有婚纱，没有车队。一群穿得整整齐齐的年轻人，有的骑着“永久”自行车，因为我和爱人家住的很近也有的好朋友推着“凤凰”自行来的，车把上绑的红绸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那本该是我最亮堂的一天。

可往前数八个月，我的天，塌过一次。正月初十，我哥没了。格林巴利综合症，从发病到走，不到十天，才二十九岁。

我妈走得早，哥就是娘家的顶梁柱。他一走，我心里的那口井就枯了，又深又黑，见不着底。

结婚那晚，我笑着招呼完所有客人，等到只剩下自己，眼泪才敢往下掉。我那时哪里知道，老天爷给我关上了一扇门，却又给我推开了一扇窗。窗里头，站着那位膝盖上打着补丁的老人。

四

那时候，买粮要粮票。普通人家，一人一个月就供应二斤大米，五口人，十斤。因为公公是厂长，我们家每个月能多买三十斤。

三十斤。意味着全家能隔三差五吃上一顿白米饭，意味着怀孕的我能补上点营养，意味着我的奶水能足一些，能把孩子喂得胖一点。

第一次跟着婆婆去粮站，接过那袋米时，我手一沉——不是米重，是心头猛地一热，滚烫滚烫的。我抬头看婆婆，她只是笑眯眯的，什么也没说。

可我都懂。这是一个家，给一个没妈的孩子，最厚实、最无声的接纳。

后来我吃过很多好东西，可都比不上那袋米金贵。它沉甸甸的，装的是活命的踏实，是做人的体面。

五

年，我考上了省电力职工中专。学制三年半。

我是班上最小的，有的同学年纪比我父亲小不了几岁。文化课我还行，可一到专业课，那些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的老师傅，闭着眼睛都比我明白。

更大的坎儿，是我自己垒起来的。刚入学不久，我结了婚，紧接着，不小心怀了孕。

“休学”就前功尽弃了，我的身份只有一个：学生。

于是，我成了校园里最疯的那个人。

每天第二节课后，有一段最长的课间，不是二十分钟，是四十五分钟。铃声一响，我就像脚底下着了火，第一个冲出教室，跳上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没命地往家蹬。风在耳边呜呜地叫，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快！再快点儿！孩子在家饿得直哭，等着我这一口奶呢！

喂饱了孩子，连汗都来不及擦一把，掉转车头，又往回疯蹬。必须赶在上课铃响前，坐回座位上。

这条路，我来回碾了三年半。虽然家属区和学校分钟，但也蹬断过二根车链子，补过的车胎，也有十几回。

可我愣是没迟到过一节课。

因为我比谁都清楚，我肩上驮着的，是我和孩子，两条命。

六

后来我爱人也去读了夜校。两口子都上学，日子紧得，得一分钱掰成二瓣花。

他身子骨本来就不如我结实，又要顾学业，又要帮我分担。那年夏天，天热得像下火，他胃出血一下子栽倒了。

救护车把他拉走的时候，我还在教室里。等我一路疯跑到医院，人已经进了抢救室。这一救，就是四十天。

当厂长的公公，白天在厂里顶着一大摊子事，晚上，就守在病房外头的走廊上。那张长椅又硬又凉，他一坐就是一整夜。六十多岁的人了，困得眼皮直打架，怎么劝也不肯回去。他说，得让儿子睁开眼，第一下就能看见家里头的人。

四十个晚上，他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等到我爱人出院，人已经瘦脱了形，已没有抱孩子的力气。只能躺在土炕上。看着孩子在炕上爬，小手没轻没重，扯他的耳朵。他疼得直咧嘴，却眼睛里有光。

我知道，他是在用他剩下那点力气，将就我。将就我能把学上完，将就我能有个盼头。

这个家，是在用最后那点元气，死命地托着我，往上走。

七

做毕业设计那阵子，我天天饿着肚子熬到晚上九点、十点。

有一天，好容易：弄完出来，天早就黑透了。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我的自行车轱辘压着地，发出单调的声响。骑到我家那片平房的巷子口，远远就看见路灯底下，有个人影，在那儿走来走去，走过去，又走回来。

走近了，是我公公。

他怀里抱着我那饿得哇哇大哭的女儿，“急得满头是汗，笨拙地颠着、哄着，一边颠，一边不停地朝我回来的路上张望。

看见我，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可张开嘴，第一句话却是：“回来啦？快进屋，饭在锅里给你热着呢。”

没有一句埋怨，没有一丝不耐烦。

我伸手接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

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就明白了：养大一个孩子，从来不是当妈的一个人的事。是你身后站着的那个家，是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把他们的力气、他们的心，默默垫在你脚下，才让你和孩子，都能站得稳一点，看得远一点。

八

写到这儿，我得跟您说句实在话。

三年半，我们班十多个女同学，最后能熬到毕业的，连一半都没有。

有的，是家里实在没人能搭把手带孩子；有的，是丈夫、婆家不支持，觉得女人读那么多书没用；还有的，纯粹是累垮了，身子骨顶不住，心气也散了。

我也无数次想过，算了吧，太苦了，不念了。

一进考场就手脚冰凉，想吐，想去厕所。哥哥刚走时那挖心挖肺的痛，怀里没断奶的孩子，医院里生死未卜的丈夫，还有那辆永远在狂奔、好像永远也到不了头的自行车……这些东西，像一座又一座山，压在我心口上，连喘气都觉得累。

可我到底还是留下来了。

不是因为我比别人更能干，更不是因为我比他们更能吃苦。

是因为我每次觉得再也撑不住，想要松了这口气的时候，一回头，总能看见那双在后面托着我的手。看见那条打着补丁的裤子，看见路灯底下踱来踱去的身影，听见那句“饭在锅里热着”。

我不敢松劲。我不能辜负他们。

后来，我爱人慢慢好了。后来，我毕了业。后来，我们都老了，坐在太阳底下，觉得这一辈子，知足了。

这份知足，是熬过了所有的苦日子之后，从心里头一点点长出来的。它比什么糖都甜。

九

现在回过头看，我公公两次去援建的阿尔巴尼亚，如今和咱们的关系，或许已不像当年那般“同志加兄弟”了。可这丝毫不影响我对那个时代的理解。那个年代的人，有一种今天看来近乎“傻气”的信仰和纯粹。他出去，不是为了名利，是觉得国家需要，是去帮助朋友，是去尽一份国际工人的责任。这份责任，和他在家当厂长、当父亲、当爷爷的责任，是一体的。朴素，正直，心里头装着比自个儿更大的东西，睡觉才踏实。这是他留给我的，比任何技术笔记都厚重的遗产。

我常常想，要是放到现在，年轻人找对象，是不是也得把“身体好”当成顶要紧的一条？我这一辈子，就像一场马拉松，从起跑就得拼尽力气，没有一副扛造的身板，没有那股子从身体里迸发出来的拼劲儿，你根本跑不完这长长的赛道。从怀了孩子还要骑车狂奔上学，到放学在灶台天操持家人的饭菜。，再到后来工作上那些熬心费力的坎儿，哪一关不是在拼体力、拼本钱？选个身体结实的伴儿，不是算计，是风雨同舟时最朴素的远见。

厂里开运动会我总是积极报∩名。一百米也好，八百米也好，发令枪一响，我总是咬着牙，最先跑到终点的那一个运动员，憋着一口气往前冲。跑到主席台附近，我会忍不住往台上瞟一眼。公公坐在那儿，目光就跟着我在跑道上移动，笑得像个老小孩。那笑，不是给厂里的先进职工的，是单单给他“儿媳妇”的。

那是我这辈子，拿过的最亮堂的奖牌。

比赛一结束，我马上擦干汗，换上家常衣服，系上围裙，钻进油烟缭绕的厨房。虽然有些累。不会耽误给家里的人做饭..菜。能给他们做几顿可口的饭菜，我心里头，觉得是福气。

后来，我用攒下的钱，给家里的太爷爷（公公的父亲）买了一根结实的龙头拐杖。老人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走，见着老街坊就说：“看看，这是我孙媳妇给买的。”

能孝敬长辈，从来不是什么负担。那是修行。是让你心里头越来越踏实，越来越饱满，越来越有底气的修行。

十

公公退休之后，最盼着的就是过年。一进腊月门，他就开始笑着问我：“艳霞，今年初三来人咱家，预备几个菜啊？”

他喜欢热闹，喜欢一大家子人挤在一块儿的烟火气。弟弟一家，侄儿侄女，还有大大小小的孙辈，他都惦记着，一个都不能少。

大年初三，是我们家雷打不动的团圆日。那天，家里准时会涌进来二三十口人。客厅摆一桌，卧室摆一桌，有时候人实在多，还得在过道里加张小方桌。

我从早上睁开眼就开始忙，一直忙到天黑。洗菜，切菜，煎炒烹炸，一趟趟地往外端，又一摞摞地往回收，洗刷打扫。油烟哈得眼睛睁不开，确实很辛苦，很累得缓半天。

可我心里头，是亮堂堂的，是暖烘烘的。

因为这个家，先用它的全部，温暖了我。所以，我也愿意把我的全部力气，烧成一盘盘热菜，一碗碗热汤，端给每一个走进这个家门的人。

有一回，我女儿悄悄跟她爷爷说：“爷爷，去幼儿园您别接表弟了，就接我自己。偏心我，给我多买点好吃的。”

公公听了，哈哈大笑。

他每次回来每人都买一份好吃。

他的善良和厚道，就像冬天里一盆烧得旺旺的炭火。不管外头风雪多大，只要你进了这个门，就能被烘得暖洋洋的，从身上，一直暖到心里。

十一

我怀孩子那会儿，走在厂里，常有人用那种“我懂”的眼神看着我，问：“厂长家，肯定盼着是个大孙子吧？”

那个年代，这话不像个问题，倒像句不用回答的恭维。

可我公公婆婆，从我女儿呱呱坠地那天起，就把她疼进了心尖里，刻进了骨头上。

公公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准是洗手，然后一把抱起孙女，在屋里转圈，给她讲连我都没听过的老故事，把她举得高高的，逗得她咯咯笑。婆婆则洗尿布，喂饭，哄睡宝贝孙女，恨不得把所有活儿都包了。

在这个家里，从头到尾，我没有听过半句“可惜是个丫头”这样的话。

他们用最平常的日子，告诉我一个最不平常的道理：爱，是能高过性别的。人，才是最金贵的。

后来，我女儿长大了，读了大学，成了家，自己也当了妈妈。总会说起爷爷。

她说：“妈，我总觉得，爷爷好像从来没觉得我是个女孩，就有什么不一样。他疼我，就是疼我这个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常常是红的。

我知道，那份隔了辈的爱，早就扎扎实实地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如今又在她的孩子身上，抽出了新的枝桠。

十二

现在回过头看，我们那一代人，好像特别能“扛”。家里娶儿媳妇，身体得好，能操持；自己一辈子，更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拼到底，靠的是一副好身板，和一口不散的气。

有人也许会说，你们那时候，有单位这座大靠山，有稳定的物价，有能搭把手的老人。可你们知道我们靠什么吗？我们靠的，是在要啥都缺的年月里，一家人能把力气拧成一股绳的“托举”；是在朴素甚至清苦的日子里，还能从心底长出力量的“本分”。

这三样东西，看着“土”，却管用

现在的年轻人，有他们的难。他们的难，是房子太高，是工作太卷，是机会很多却抓不住一个的慌，是心里头空落落的孤独。我写这些，不是要比一比谁的日子更苦。

我只是想，用我这双见过补丁、端过几十人大锅菜的手，把我经历过的日子，老老实实地摊开。如果你能在里面，看到一点点“一家人”的暖意，品到一点点“朴素”的踏实，或者，只是想起自己家里，也曾有过那么一盏为你留到深夜的灯——

那我这个老太太，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敲下的这些，就都有了着落。

十三

公公已经走了二十年了。

他没给子女留下什么钱财，只有一箱子写得密密麻麻的、关于电厂各种设备的技术笔记，和一句他念叨了一辈子的话：

“人活一世，朴素、正直，睡得踏实。”

我把那箱子笔记收得好好的，舍不得丢。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或者写东西写累了，我就拿出来，随便翻开一页。那些泛黄的纸上，是他工工整整的字迹，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看着看着，那个老人艰苦朴素认真学习的样子，就又浮现在我眼前了。

他还是穿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裤子，膝盖上打着方方正正的补丁。

他还是那个，在昏黄的路灯底下，抱着饿哭的孙女，来回踱步，看见我回来，第一句话是“饭在锅里热着”的公公。

他好像从来没走远。

十四

年轻的朋友，如果你看到了这儿，听我这个老太太，再唠叨最后几句。

你们面对的，是和我们那时不一样的江山。你们的苦，是另一种苦；你们的累，是另一种累。你们不是不能吃苦，你们的爱，也一点儿不比我们少，只是被太多东西裹着，有时不知道该往哪儿使。

如果我的这些陈年旧事，这些关于补丁、关于粮袋、关于狂奔的自行车和拥挤的年夜饭的记忆，能让你在某个觉得特别累、特别难的晚上，心里头忽然动那么一下——

想起这世上，曾有人穿着打补丁的裤子，却撑起了一个家全部的体面；

曾有人为了喂一口奶，能在四十分钟里，与时间狂奔；

曾有人在医院冰凉的走廊里，一夜一夜地守着，只为给亲人一点“醒来就能看见”的心安；

曾有人用最普通的柴米油盐，把二三十口人，拢成一个暖烘烘的、吵吵闹闹的、热气腾腾的“家”……

如果这些，能让你觉得，日子再难，好像也还有那么点念想，有股子从心底冒出来的力气，觉得“我好像，也能再撑一撑”——

那我啰啰嗦嗦说的这许多，就都有了最好的回报。

说到底，日子像条河，我们都在里头扑腾。时代不一样了，河里的浪头、水底的石头，也都不一样了。可有些东西，它不会变。

比如，一家人想把日子过好的那份心；

比如，再难的时候，也不丢掉的那点良心和本分；

比如，记得别人的好，也愿意把手里的暖，传给下一个人。

有了这些，不管河水是急是缓，我们总能扑腾出点自己的水花，总能尝到那口，属于自己的，回甘的甜。

十五、写在最后：关于“站起来”的底气

昨天，我听到王立华大校一句话，他说：“还要打赢你才能站起来。”这句话，像一颗钉子，狠狠敲进了我的心。

我忽然觉得，我这一生，就是在实践这句话。我的家庭，我的公公，我们那整整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实践这句话。

国家站起来，靠的是战场上的血性，靠的是思想上的骨气，靠的是用法律捍卫英雄的尊严。而一个普通人要站起来，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我公公膝盖上那两块朴素的补丁——那是精神的站立，不为物役。

靠的，是我在四十分钟课间里的夺命狂奔——那是责任的站立，不容推卸。

靠的，是那个家在粮站多分给我们三十斤大米时，那种无声的托举——那是道义的站立，雪中送炭。

靠的，是“单位”那个红本本给的、只要厂子不塌天就不塌的信念——那是制度的站立，让人心安。

我们打赢了一场又一场小而具体的战斗：与贫穷斗，与无知斗，与病痛斗，与时间斗。我们赢了，所以我们站起来了，而且站得稳稳当当，心里头踏实坦荡。

这，就是一个普通中国家庭，用自己的双手和脊梁，赢得的尊严与站立。

它的内核，和这个国家站起来的逻辑，一模一样：实力，才是站得住脚的根本。 这实力，是国家赋予的底气，是家庭凝聚的元气，更是个人不肯弯下的骨气。

愿这朴素的真理，能穿过岁月，给正在奋斗的你们，一点点力量。

——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公公杨玉堂，和所有在那些艰难又坚实的岁月里，用他们沉默的脊梁，默默托举起了下一代的、中国的老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