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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杨柳挨打故事(丫鬟杨柳挨打故事视频)

anbugou 2026-04-02 19:06:00 小故事 2 ℃
《春色烧骨》作者:琉西西

《春色烧骨》

作者:琉西西

简介:

谢庭钰是寒门出身,高中状元又前往凉州平乱,因此结识数位世家子弟,彼此情谊深厚。

三年平乱结束,回到玉京等着他的只会是一条繁花似锦烈火烹油的权臣之路。

而他的妻子,也会是高门贵女。

而不是醉花楼那个低贱、卑微、瘦弱、最不起眼的小丫鬟。

可是为什么——

他会在她想要撇清关系的时候,百般施计只为见她一面,甚至卑劣到给她下药;

他会用“良籍”来要挟她随自己返京;

他会挥毫洒墨,只为给她取一个新名字——棠惊雨;

他还会在她明确说要离开后,用尽手段要她“自愿”留下来……

她明明会影响到自己的名声,妨碍自己迎娶世家千金,但他还是一次次地将逃走的人抓回府里,一次次地原谅她的“任性”。

甚至决定,要纳她为妾。

-

再后来,谢庭钰为救丞相之女贾三小姐,被刺客伤得遍体鳞伤。

越发痛苦的棠惊雨,又一次借机从谢府逃了出去。

谢府的人满城风雨地找谢大人丢失的宝贝。

玉京城传得沸沸扬扬,都说谢大人丢了这宝贝,昼思夜想日日咳血,现在谢府上下都挂满了白绸,还置了一口棺材,这人怕是要没了。

都以为那宝贝是稀世难见的金石玉器,只有棠惊雨知道那是什么。

她哭骂道:“去死,谁是你的宝贝。”

她还是回去了。

只见谢庭钰躺在床上,早没了往日神采,形容枯槁重伤不醒。

她握着他的手,哭个没停。

原以为快死的人,骤然攥紧她的手腕,力度之大宛如铜铁不可撼。

他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抓到你了。”

精彩节选:

乌云晦月,春雨淋漓。

谢庭钰提着一盏油纸灯笼,走在雨水浸湿的廊道上。他打算穿过西苑,从后门离开醉花楼。

西苑的西府海棠正值花期,浮在枝木上端那一大片一大片的胭脂红晕,即使在晦暗的月色中也依然奇异闪烁。

他步履稍停,往烈烈花海望去。

习武之人耳目通明,不过几息,他就听到花间传来推搡谩骂的动静。

定睛一看,就见重重花影后有一名女子被人推倒在地,另有一名书生装束的男子朝她挥拳而去。

谢庭钰即刻飞出一枚铜钱,砸在书生的手腕上。

书生猝不及防,捂住吃痛的手腕“哎哟哎哟”地叫,连连退后几步。

他另一只手上的酒壶摔在地上,深褐色的酒壶碎成数瓣,半壶酒洒地,四周萦绕着一股融合潮湿花香的酒气。

书生怒气更盛,胡乱挥着双臂,面目狰狞地往地上的女子冲过去。

“住手!”

一声严厉的断喝令书生骤然停下脚步。

书生抬目望去,在水晕的澄黄烛光中,只见一名男子从花影间走来,真是身形出众,丰神迥异,令同性观之自愧不如。

“好你个绣月!果然是有了新的姘头!”书生在卑怯的情绪中越发愤怒,趁酒壮胆朝那名男子挥拳相向。

对付一个撒泼的醉鬼,于谢庭钰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不过两三招,那书生就滚倒在地,蜷缩着身体“呜呜”地哭,断断续续地喊着“绣月”二字。

掉落的油纸灯笼烧了起来,燃着地上的酒水,烧得熊烈。

谢庭钰淡然地转头,看向地上的女子。正是:

海棠花下淅淅雨,风卷春意浓似酒。

昏月幽林靡焰漫,胭脂红晕正醉人。

那时他还没意识到,便是这一眼,将自己推入情潮翻涌的欲海深渊。

他压下心中无端掀起的情绪,伸手想将她扶起来。

她却十足警惕,见他伸手,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慌慌张张地提起濡湿的裙摆,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她仓惶离开,月白色长裙的一只宽袖边缘掠过他的手背。

柔软的绫纱因为沾了雨而变得滞重,那触感似落满春露的三月柳条。

也像溪流中从手指缝里惶惶逃离的一尾游鱼。

雨势突然大了起来。

哗哗哗——

经不住纷纷重雨的海棠花瓣簌簌落下。

谢庭钰回过神时,身上的袍服悉数淋湿。脚边的焰火熄灭,白烟澶漫在四周。那个月白色的纤瘦身影早已消失在昏晦的夜色中。

好雨知时节,

惊雷万物生。

春梦乍醒时,谢庭钰望着青色床幔发怔。

他今年二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偶尔春梦不稀奇,稀奇的是,梦中女子的模样与昨夜那名女子一模一样,连她脸上被书生抓伤的伤痕都如出一辙。

卯正时分的天色依旧黑沉,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此番隐姓埋名探查醉花楼,是有要事在身,绝不可因为一名女子而乱了思绪。

那位“绣月”姑娘在醉花楼小有名气,只是为了见她一面,谢庭钰就花了一百五十两。

他是来还东西的——昨夜她掉在海棠树下的一支白玉蝴蝶步摇。

乌木花鸟仕女图绣屏移开,屏风后的美人丰肌玉容,一颦一笑皆有风情韵致。

但绝不是昨夜的那位姑娘。

他装作一个寻常的客人,与真正的绣月饮酒听曲,顺道探问醉花楼的底细。

一炷香的见面时间结束,小厮轻敲编钟,上前请公子离开。

厢房内的莲花纹青铜熏香炉上浮着袅袅香烟,绣月斜倚在乌木圈椅上,轻轻摇扇目送公子离开,随后感叹道:“真是个才学兼备、气度不凡的公子,连模样也是一等一的好。”

“可不是。在这醉花楼见过多少郎君书生,但像方才那位公子这般的,都是少有的。”丫鬟桃杏上前给绣月倒茶,“姑娘可要好好抓紧。”

“这是自然。”绣月笑吟吟地坐起身,端起茶正要啜饮,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放下茶杯,声调也降低了几分,“对了,那张生……”

桃杏语调轻快地回:“昨晚下了一夜的雨,那张生喝了酒又受了风寒,现在正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说胡话呢。没个十天半月,估计醒不来。姑娘大可放心,他啊,不会再来纠缠你啦。”

“走,我们去找弄琴。”绣月喜笑颜开地转了转手中的团扇,随后起身从红木屉柜中取出一罐雪颜膏,“她的脸被张生抓伤了。”

“姑娘家的脸,不好留疤的。”绣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醉花楼东苑。

绣月扯下弄琴的面纱,瞧着她脸上两条粗细不一的抓痕,惊道:“哎呀,怎么这么严重?”

弄琴面无波澜地看着她:“张生酒品不好,易怒喜动手,姑娘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我这不是一时忘了嘛。”绣月脸上毫无悔改之意,“十两银子,我也是给了你的。”

弄琴与绣月的身形相似,绣月更丰腴些,弄琴更削瘦些,黑夜里弄琴若是妆扮上绣月往日的模样,很容易骗过张生。

张生已经在醉花楼败光了家产,还要绣月跟他私奔。绣月为了摆脱张生,跟弄琴说只要按她说的去做,就能得到十两银子。

弄琴答应了,因此有了昨晚的事端。

弄琴平淡地盯了绣月片刻,然后说:“嗯。姑娘说的是。”

“弄琴,你生气啦?”绣月侧头看她,接着掏出一罐雪颜膏递过去,“喏,伤口结痂后用这个敷在伤口上,这样就不会留疤了。”

弄琴接过:“多谢。这里草多泥多,姑娘身上的裙子是前日秀锦坊刚送来的云锦春裙,女工半月才制得这一件,弄脏就可惜了。”

绣月听她这样一说果真紧张,立刻提起裙摆跳开几步,低头瞧见脚上的一双桃花绣纹白绸弓鞋沾了一点泥土,扔下一句“哎呀!我不和你说了”就离开了。

隐蔽角落里,谢庭钰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眼前的姑娘就是昨夜的那个人。

她今日与昨夜的穿着大有不同,身上没有一点珠光之气,发髻用一条深褐色布帛束扎,缟素葛麻窄袖短衫,外穿一件褐色背心,下着灰衫裤,外罩鸦青合围掩裙,手脚利索地修剪面前的大片草木,偶尔用锄头翻动泥土。

这一大片草木似一方浩大而翻涌的青翠之海,那渺小而朴素的身影仿佛是一叶小舟,坚毅而稳定地行驶其间。

夹杂着情潮的悸动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心间。

四周寂静平和,只有缓缓流淌的风声。

弄琴正在低头拾掇用具和剪切下来的枝条,忽闻一阵脚步声,回首一望,不禁目光一亮。

真是好生俊朗的一位公子,穿着一件绿锻宝相花暗纹窄袖圆领袍,腰间扎着一条秋香绿花草刺绣勒帛,右侧系一只蜜合色茄袋,端端正正地站在她的面前,眉如墨画,面容如玉,姿态挺秀,恍若神君下凡。

这样一位公子出现在此处,弄琴自然认为他是迷了路,于是说:“公子往右出月洞门,直行再左转,就能回到暖香厅。”

她的面纱被绣月扯掉后就没再戴上,一张削瘦、勉强算清丽且左侧还挂着狰狞伤痕的脸,就这样敞亮平和地对着他。

谢庭钰没由来的紧张一瞬。

他挪开目光,并未马上应答,而是先将手中的白玉蝴蝶步摇递过去。

“这是昨夜姑娘落下的步摇。”

她倏地一怔。

风拂枝叶嗦嗦响。

昨夜她都没仔细看那人的长相,就匆匆跑开了。为避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她小心地接过那支步摇,垂眸说了声“谢谢”。

这支步摇是绣月的,她是醉花楼的红牌,什么珠宝首饰没有,弄琴昨夜告诉她说丢了一只步摇,她也不甚在意。

既如此,弄琴想,那它就是我的了。

“只是谢谢?”他上前一步,“昨夜我出手帮你,又替你收好步摇——我是一个香料商人,不是什么大发善心之人,一句谢谢,怕是不够。”

“奴婢只是一个不足为道的下人,是半点钱财也没有。不过对醉花楼熟悉,公子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吩咐。”

“巧得很,正有一个。”

“请说。”

“听闻弦香姑娘喜爱珍珠,”他从茄袋里取出一只掌心大小的红锦盒,在她面前打开,“这颗西海粉珍珠色泽圆润,淡淡粉红光芒温柔浪漫,还请你送到她的手上。”

弦香是醉花楼的头牌,她在醉花楼里想见谁就见谁,不想见的,就算对方一掷千金,她也看不上。

都知道弦香爱珍珠,送到醉花楼里的珍珠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再好的珍珠她的见过。

弄琴是真心想还人情,便说:“只是珍珠还不够。弦香姑娘近来爱极冯文才的诗,尤爱他写花月那几篇。公子可以照着冯文才的诗作首诗来,最好能将‘弦香’二字写进去。”

“如此……”他有模有样地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来,低头将那枚珍珠收好,“要到明日才能将诗作好。明日申正一刻,还是在此处,我将东西一并交于姑娘可否?”

“好。公子还有其他事吗?”

他摇摇头。

弄琴再跟他说了一遍暖香厅的位置,就抬脚离开了。

谢庭钰走在游廊里,去的却是醉花楼的后门。

那诗他其实已经作好,“弦香”二字也嵌了进去。

只是,有了这一番托辞,他才有与她第二次见面的理由。

三年前,谢庭钰高中状元。

他不留在玉京任职,反而请旨前去凉州平定番族之乱。

此行凶险,皇上十分欣赏他的胆魄,封他为威镇将军,并郑重承诺待他平安回京时必有重赏。

三年平乱结束,谢庭钰与一众同僚、将士返京述职,途径锦州官驿时,县令刘大人前来借兵请查清净门余孽。

清净门是前朝的一个邪教势力,当时被强力镇压,主要人物已经斩首示众,没想到逃散的余孽如今又借机掀起波澜。

只是返京一事也不能耽搁,商议之下,平阳侯世子柳世宗、威烈将军陈润文、南安郡王之孙姜子良带着大部队先行返京,留谢庭钰与五百将士在锦州协助刘大人剿灭清净门余孽。

他带着一支十二人的精锐小队乔装打扮成售卖香料的商队,租住在河阳镇的仁清巷,其余人等则扎营留守在郊外,听候下一步指示。

他与刘大人齐心协力,很快就查到了醉花楼。

谢庭钰看着手中的玉露膏略微皱眉,随后在心里为自己开解:这一切都是为了要事而有必要进行的人情往来,并非文人笔下的男女之情。

申正一刻。

“还请姑娘看看这花笺上的诗,是否合衬弦香姑娘的心意?”

谢庭钰将花笺递给弄琴,暗暗打量了一番她今日的装束,粉衫绿裙双垂髻,与醉花楼其余婢女妆扮无异,脸上的伤口还泛着猩红色。

弄琴并未留心他今日穿着,伸手接过花笺却不看,只笑说:“我没读过书,不识几个字。不过,公子一瞧便与那些个俗人不同,作的诗必定十分好。”

“姑娘抬举了。对了,”他从茄袋里取出一只白瓷罐,“这玉露膏是皇室贵族的爱用之物,愈合伤疤有奇效,待伤口结痂后每日涂抹,七至十日后,肌肤便可恢复如新。”

“想以此药同姑娘换一份醉花楼的香料采买单子,若我能与醉花楼签下采买协议,还将报答姑娘五十两白银。”

他将白瓷罐递到弄琴面前。

她眼前一亮:“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知道她爱财。

她将他手上的东西都接过来。“好。公子先去暖香厅等好消息。”

弦香房内。

林妈妈笑眯眯给弦香添茶——上好的明前龙井,小心地开口:“香香,已经一个月了,还没有遇到合眼缘的公子吗?”

多层银莲花型香熏炉弥漫的缭绕香烟与氤氲茶雾交融在一起,一张风情韵致的脸在朦胧中隐现。

弦香慵懒地斜倚在紫檀木嵌玉美人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白玉雕花折扇,百无聊赖地说:“俗人,都是些平庸至极之辈。”

叩叩叩——

弄琴的声音在厢门前响起:“弦香姑娘,新的一批贵礼和花笺送来了。”

还未等弦香答应,林妈妈先兴奋道:“速速送来。”

弄琴稳当地端着木托踏入厢房。

林妈妈问:“今日可有些能看的?”

弄琴回答:“有位做香料生意的李旭公子不错,模样比其他人要好。”

弦香呵笑起来,笑她:“你便只会看男人的模样。”

“罢了。”弦香收了玉折扇,施施然地坐起身,伸出白玉一样莹润的手,“将他的花笺拿来我看一看。”

弄琴拨开那叠花笺,将谢庭钰的花笺抽出来递过去。

弦香把眼一瞧,了不得,好亮眼的一幅墨字,隽永刚劲,笔锋温润,再一读那诗:

《花月词》

今夜瑶江映月朗,

流光浮舟春色漾。

对酒当歌心阔明,

弦落桃花香也清。

弦香登时喜不胜收,细细读了几遍,越读越喜欢。

尤其是那心境阔明、弦花香清的诗意甚合她意。

弄琴见了弦香的神情,旋即将红锦盒打开,补充道:“这是李公子赠予姑娘的西海粉珍珠。”

弦香看着满心欢喜。

林妈妈也跟着高兴,将她的玉牌找来问她:“不如请李公子前来厢房一叙?”

弦香连忙示意弄琴:“快去请李公子。”

弄琴:“是。”

锦州此地崇尚“丰腴之美”,似弄琴这种如杨柳纤瘦的,多被人忽视,似绣月那般丰姿鲜妍的备受追捧,而似弦香这类容貌骨相皆一等的娇姿艳态的美人,真是为求见一面,愿掷千金银。

故此化名为“李旭”的谢庭钰一见弦香,便道:“腮凝新荔貌如玉,牡丹羞愧弦香颜。”

一开口就哄得弦香双颊飞红云。她声娇语细地请公子入座,接着吩咐:“秋云,快给公子奉茶。”

随后二人论古说今,品茗下棋,相处好不愉快。

离开前,谢庭钰递给弦香一只精致小巧的镂空飞鸟葡萄纹香囊,并说:“这里头装着的香丸是专供皇室的玉迦香,我有些门路,特地取来一只送赠佳人。”

听他提到“玉迦香”,弦香立刻探身取来,放在鼻尖轻嗅,闻之香味醇柔浓郁,给人一种深寺敲幽钟的宁静之感。

弦香打开香囊,见里头的香丸如大豆大小。

她心思百转,将香囊小心合上。

这时再看他,她的眼神里有了不一样的意味:“听旭郎方才言语,手中还有玉迦香?”

谢庭钰回:“明日与弦香再会时,知无不言。”

她低头一笑,笑他倒是自信明日自己会见他。不过……她的确是越看他越满意。

细心收好那只造价高昂的香囊,她站起来走到他身侧:“弦香送旭郎一程。”

之后,谢庭钰隔三差五就来醉花楼寻弦香。

这日正巧下雨,竹竿似的雨铺天盖地落下。

弦香和“李公子”正坐在亭台前下棋。

红泥小炉烧着山泉水,秋云用厚布帕盖在提手上将其提起。

沸水滚茶,鲜浓甘润的茶香溢满整个厢房。

秋云才给二位斟好茶,厢房的木门就打开了。

弄琴缓步走进门,将手上端着的一只斗大的汝窑花囊搁在黄花梨木花几上。

秋云放好紫泥茶壶,略带抱怨地质问弄琴:“今日的花囊怎的才送来?呀,还只有一朵白花。”

秋云不满地走上前:“弄琴,平日里我们姑娘可待你不薄,你倒好,婵玉姑娘不过送了你一柄玉梳篦,你就一大早巴巴地端着满瓶鲜花送她屋里。”

弦香捏着黑子,目光落在黑白交错的棋盘上,听着秋云的质问,不搭腔也不阻止。

谢庭钰抬眼望向话音处,透过影影绰绰的湘妃竹帘,看见那个粉衫绿裙的身影。

面对秋云的指摘,弄琴不慌不忙地解释:“前月孙花匠新栽植的雪月芍药准备开花,林妈妈早早以弦香姑娘的名义定了一枝。等到今日才开了花,挑来拣去,也只一朵好看。一路小心护送,未正左右才送到。”

“花与花自有不同。奴婢斗胆认为,茂盛的绿衬托独一无二的花,才好献给姑娘。”

弦香这才轻笑出声,将指尖的黑子落在棋盘一格处,脆声道:“拿来瞧瞧。”

竹帘掀起,弄琴垂眸捧着花囊走上前。

弦香转头一看,果真清新雅致,白玉似的芍药温润娇婉,美不胜收。

弦香笑问公子:“旭郎以为如何?”

谢庭钰看向放到圆桌上的花囊,脑海里回忆的却是昨日暮时瞧见的场景——

有名丫鬟拦下弄琴,要她明日一早将各色鲜花都送到婵玉姑娘房内,并且不许别人的花类超过婵玉姑娘。

摆明要挑战弦香的地位。

弄琴倒是面不改色,沉吟片刻就说要二十两才能成事,否则只能请教林妈妈的意见了。

对方自然不想闹到林妈妈面前,爽快地掏出二十两递给她。

等那丫鬟走了,她取出一盆开得正好的芍药,只留下最好看的一朵,接着将其他的花头都剪了下来,碾碎后埋到美人蕉树下。

再一对比她方才所言,谢庭钰浅浅一笑,并不打算拆穿她。

“绿芜迎白玉,众星捧皎月。”他回头看向弦香,“独一无二,十分特别。”

弦香笑得合不拢嘴,扬手让秋云取了一串珍珠岫玉吊坠赏给弄琴。

谢庭钰端起棋盘旁的六安瓜片茶轻呷一口,顺势瞟了一眼平静地接过吊坠的弄琴,心道:左右逢源两头吃。还是个机智圆滑的姑娘。

他离开时那雨还在下着,刚走到前门,弄琴就追上前送来一把墨绿色油纸伞。

“这是弦香姑娘让奴婢送来的伞。姑娘还说雨天路滑,公子一路小心,平安归家。”

她将油纸伞给过去时,还悄悄地将一张叠了几叠的纸递过去。

他一并接过:“替我谢过弦香。”

弄琴正要应答,又听他问:“玉露膏可在用?”

他瞧见她脸上的伤口结痂了,正是用玉露膏的时候。

“在用的。”她朝他作揖,“公子慢走。”

客客气气,待他如这醉花楼的每一位客人一样疏离。

他望着已经走进暖香厅的人,顿觉胸口积了一口闷气,咽不下去也呼不出来,心绪形同这阴沉萧索的天气。

回到仁清巷的宅子里,谢庭钰展开她送来的纸,果真是醉花楼的香料采买单子。

其实那单子他早就有了,让她取来,也不过是再见一面的托辞。

这时,一身家丁装束的良将曹子宁把收集的线索呈交给他:“这是筛选出来的人员名单。”

一份关于清净门的名单。

清净门以门人佩戴熏香的稀有程度来划分门内等级,因此需要大量购置几种特定香料。

为了避免引起官府怀疑,他们隐藏在醉花楼中,这样即使购入再多香料,也不易被人察觉,还能借着醉花楼的鱼龙混杂大作买卖,疏通各行门路。

因此拿到醉花楼的香料采买单子和各屋姑娘惯用的熏香品类,就能推算出现在醉花楼有多少清净门的人。

说到熏香,就不得不提“玉迦香”,这本是门主理应拥有的熏香。

只是玉迦香本就稀有,成为皇室专供后,民间更是难得一见,所以现在的门主没有玉迦香,只能用略次一等的沉水香代替。

谢庭钰想要快速探入清净门内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知道他的手里有玉迦香。

最稳妥的方法就是从弦香入手。她是门主的人,专为他物色能人异士,地位崇高,连林妈妈都要看她的眼色行事。

弦香十足谨慎,谢庭钰估摸着还得陪她演上一阵子戏。

没过几日,由林妈妈出面,说要跟他谈一笔香料生意,他欣然接受。

跟刘大人商议后,二人就将事项一一吩咐下去。

接着他拿上五十两,找到弄琴面前。

“这是先前答应过的五十两。姑娘收好。”他将钱袋子给过去,发现她脸上的伤痕已经没了,可见有在好好用玉露膏。

弄琴微笑着接过钱袋子,朝他说了几句“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之类的通俗吉祥话,就推着装满新进的草木盆土的木车告辞了。

见她毫不留恋地离开,他的心里莫名其妙地浮起一股怅然若失的情绪。

但想想,二人的交集本该到此结束,他们本就不是同路人。

他不过是一时兴起,现在也该收心结束了。

他往与她相反的方向,离开醉花楼。

*

绣月房内。

“如何,打听到了吗?”绣月倾身去问踱步赶来的桃杏。

桃杏点点头:“打听到了。原来那位李公子与弦香姑娘好上了。”

“怪不得……”绣月颓唐地靠在乌木圈椅上唉声叹气,“罢了。这醉花楼里,谁敢让那棵摇钱树不高兴。婵玉都被林妈妈敲打了一番。——都进展到哪一步了?”

桃杏:“还在喝茶聊天呢。”

绣月拍掌笑起来,随后讥讽一句:“就她的身子金贵。”

“姑娘!”桃杏紧张地示意她隔墙有耳。

绣月“哼”了一声,到底不敢放肆,就没再继续往下说了。

今日天气晴朗,碧空如洗。

凉亭里的树影偏移了几分。

一阵春风拂过,交错的树叶嗦嗦作响,仿佛在下一场雨。

弄琴悠悠转醒,朦胧中还在想今日这午觉睡得真是好,往常靠着歇息的木柱也格外舒服。

她迷迷瞪瞪地睁眼,感受着四周扑面而来的清风,望着眼前婆娑摇晃、明暗交织的光影,犯了懒想要靠回木柱再眯一小会儿。

一靠,才发觉那触感与木头截然不同,一看,是一件墨蓝色兰草纹样的袍服,袍服下摆露出一截暗红绸裤,再往下是一双乌皮六合靴。

仿佛被针扎一样,她瞬间跳开,不仅睡意全无,魂儿也快飞完了。

她很崩溃,脑子一片空白,半点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靠在“李旭”的身上睡着了。

谢庭钰虽然一早就被她的动静闹醒,但他等到这时才佯装被惊醒,风轻云淡地抬手揉揉睛明穴,接着转头看向脸色发白的姑娘,语气带了点调侃:“看来是醒了。”

她只觉得头皮发麻、四肢僵硬、背脊无力,但对上他的目光,仍要磕磕巴巴地出声:“李……李公子,我,奴婢也,也,也不知道……”

她当然不会知道为什么,因为谢庭钰暗地往她的水囊里下了安神散。

在她昏睡之际走入亭中,坐到她的身边,让她自然而然地误以为他是她往常倚靠小憩的木柱。

等她靠在自己的身上睡过去后,他闲来无事,便也合上双眼,想着闭目养神一番。

哪知风轻日暖树影晃,一切都是意想不到的舒适,他跟着睡了过去。

没想到有一天,自认谦谦君子的谢庭钰,也会做出此等下作的事情。

罢了,凉州平乱三年,他为了有效镇压敌军,下作的事情做多了,不差这一件。

他并不打算解释,闲然起身掸了掸起皱的袍服,回头看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睡得倒是舒服。”

她的目光随着他离开的方向望去,张着嘴,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周身发软地瘫靠着长椅,盯着青石上的树影发怔,无比希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午后惊梦。

次日晌午。

弄琴没有去往日常去的凉亭,而是去了西苑的西府海棠树林里。

数场春雨过后,海棠花几近落尽,幽绿的苔青地上皆是胭脂色的花瓣。

她坐在树林中的一处小石潭旁躲日光。

石潭里的游鱼佁然不动,她也放空一切地吃着手上的酱菜包。

“你往日里就吃这些?”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她骇然地抬头望去,见了来人,险些扔掉手里咬了两口的包子。

她惶惶不安地站起来,悄悄往后挪了两小步,跟他拉开更多的距离。

谢庭钰垂眸看了一眼二人的距离,又抬眸望向见自己如见鬼一样的人,说:“昨日你拿我当软垫睡了一晌午,今日我要你陪我用膳,不过分吧?”

她看了一眼他拎在左手里的红漆木食盒,幽幽饭菜香袭来,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但她还是拒绝了:“公子是贵客,奴婢怎么能与您一同用膳呢。我吃包子就够……”

他懒得听她费口舌,上前两步夺过她手上的酱菜包,扬手就往远处的一只大黄狗丢过去。

大黄狗立刻咬住包子,飞快地跑了。

“现在能了吗?”他居高临下地看她。

他此刻的模样与她印象中的温和截然不同,是那种上位者的不怒而威,是“我开口你不愿也得愿”的强势。

她在醉花楼长大,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知道这会儿什么拒绝的话都没用,便换了态度,恭恭敬敬地朝他行礼:“贵客开口,奴婢岂敢不从?”

到了沁芳亭,食盒里的碗碟往石桌上一摆,把眼一看那些菜,不算珍馐也是佳肴了。

弄琴站在一旁,举箸要伺候他用膳。

他很不喜欢她这种明晃晃地展示二人泾渭分明的敬慎态度,沉着脸屈指在石桌上敲了两下,命令道:“自己坐下吃饭。”

“可是……”

“再可是就坐我腿上吃。”

身体快过大脑地坐到石凳上后,她才反应过来他方才说的是什么浑话。

“愣着做什么?”见她看着自己发愣,他的态度倒是软和了不少,“还要我亲自喂你不成?”

“不是不是。”

这回她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言行,低头拿碗盛饭,期间他让吃菜就吃菜,让嚼肉就嚼肉,让喝汤就喝汤。

他却不吃,只盯着她吃。但她不敢开口问为什么,怕他又说出些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她进食不语,他反而耐不住沉默与她搭话:“林妈妈总是这样克扣下人的伙食?”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天天吃酱菜包,一点肉丝都没有,怪不得这么清瘦。

“吃包子也挺好的。”她埋头吃饭,没有正面回答。

醉花楼日进斗金,下人们的伙食不差,甚至日日有肉吃。

所以她不是没得吃,而是不敢吃。

锦州崇尚“丰腴之美”,所以她越是削瘦越不会被客人看上,越能像个透明人一样,蜷缩在醉花楼里存活。

可是……

她悄悄瞟一眼“李公子”,不期然与他对视,慌得迅速收回目光。

他一直盯着她,自然发现了她的小动作。“看我做什么?”

她只好硬着头皮说:“公子体恤下人实在是好心肠。不过您是弦香姑娘的座上宾,与奴婢待在一块儿,是会给奴婢带来灭顶之灾的,还请公子……”

她说着就要放下碗筷。

谢庭钰凝眉严肃道:“不许浪费。”

她立刻捧起碗筷。

见她又慢吞吞地吃起来,他才缓缓出声:“你方才的言行,说明林妈妈并没有克扣伙食,只是你自己不想吃好的。锦州崇尚丰腴之美,你不想挂牌成为楼里的姑娘,便日日克扣自己。”

“不出头,不惹事,八面玲珑,圆滑低调。在水里时像鱼,在树林里像落叶,在楼里就像一扇门、一叶窗……因为恰如其分,所以从来不会被关注,但也不会被完全漠视。”

“好生厉害。”他说着,看她的眼神越发欣赏。

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地点出,她登时惶恐到喉咙发紧,捏着竹箸的手用力到指尖发白。

她垂头盯着碗沿,抿紧唇小心呼吸。

谢庭钰轻笑一声。“你不必如此紧张。我只是第一次见到你这么个趣人儿,闲来无事逗你玩玩罢了。”

“倒不至于真的看上你。”他末尾特地强调一句。

弄琴稍稍放松刚才紧绷的情绪,抬眼看他,目光中带了点疑窦。

他好笑道:“我跟你不是同路人。”

她的视线从他那张俊脸挪到亭前石阶上的残花。“奴婢的名字叫弄琴。拨弄琴弦的意思。这是一个只适合醉花楼的名字,离了醉花楼,就上不得台面了。”

她的话,继续强调二人的云泥之别。

谢庭钰的心里浮起一丝不满,睨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反驳:“我看你是井底之蛙,孤陋寡闻。青莲居士有诗曰:拂花弄琴坐青苔,绿萝树下春风来。‘弄琴’更是雅事一桩。”

听了他的话,她反倒笑起来:“公子教训的是。奴婢的确孤陋寡闻,大俗人一个。”

很好,他的话越发遂了她的意。

他梗着一口气,不满道:“你放心,过了今日,你姓甚名谁我都忘干净。”

义正词严。信誓旦旦。

说的到,却做不到。

第二次晌午,谢庭钰抓到弄琴时,她正躲在小仓库门前准备吃酱菜包。

看着一脸受惊的人,他轻描淡写地威胁道:“你若是不陪我用膳,我便向林妈妈讨你回去做丫鬟。”

说是陪他用膳,实际上只有她一个人在吃,而他就端坐在一旁盯着她把饭菜吃完。

谢庭钰当然知道不应该再与花楼里的姑娘有拉扯,她会是他平步青云的绊脚石,会是他迎娶高门贵女的扎马钉,还是他往后高宅生活里的肉中刺。

与她纠缠,可谓是百害而无一利。

只是人之爱恨,从来不以自身意愿所兴起消亡。

故此当他回过神时,他已经在她的水囊里下了药;即便被她如此说道,仍要卑劣地要挟她吃完他细心准备的吃食。

“你不必在此欲擒故纵。”他看着就快把头埋进饭菜里的人,“你这身子瘦得跟竹竿一样,一看就没什么嚼头。我要寻欢作乐也寻不到你身上。”

她小声地解释:“奴婢没有对您故擒欲纵……”

他冷笑一声:“没有?故意摆出一副恐惧我的模样,结果还不是乖乖坐在我旁边把饭慢慢吃完。”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他冷眼睨她。

因为是你恐吓我不坐下来就坐你腿上吃,不慢慢吃就亲自喂我,不吃完就去你的家里吃!——但这些话她只敢在心里咆哮。

面对他时,她还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态度:“公子教训的是。”

连续几日胁迫她的吃完为她专门准备的吃食,现在再看她时,气色都好了不少,脸蛋似乎也圆了一点。

她这会儿正垂头气鼓鼓地吃饭,他看着忍俊不禁,抬手按住她的头顶揉了两下,说:“知道就好。”

这是他第一次与她有身体接触,宽厚的手掌温暖干燥,按揉的力道不轻不重,是一个非常亲昵的举动。

她却如遭雷击,僵在石凳上不敢再动。

见她如此,他非常不满意地收回手,屈指敲桌地警告她:“再不动筷就去我那宅子里吃。”

好不容易熬到这尊大佛离开醉花楼,弄琴再也经受不住他那跟逗蛐蛐一样的耍玩,立刻收拾好金银细软、衣衫鞋袜,接着去小仓库布置放火装置。

一切都准备好以后,她紧张地等待夜色降临,想要等到深夜众人都入睡后放火,趁乱逃离醉花楼。

这些年她一直在攒银子,就是为了找到合适的时机离开醉花楼。

前些日子她才估算了一番,攒了差不多有五百两,可以让自己舒服地过完下半辈子。

原本是打算等到花朝节,醉花楼要热闹忙活好几日的时候借机离开,哪知突然出现一个“李公子”,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

她现在是一点也不信他说“我根本没看上你”的鬼话。

她在后厨帮过忙,清楚他每日送过来的吃食一顿至少五两银子,荤素精心搭配,色香味俱全。

这种宛如宰猪之前要先将猪养肥一样的行为,令她终日惶恐不安。

也怪自己犯了贪吃欲,吃过如此精细的佳肴后,就算明知他在起什么心思,她也依然心怀侥幸地默许着自己吃了一日又一日。

如今悔恨也无用,她只求今夜一切顺利。

浓夜寂静。

弄琴换好一套方便跑动的深色衣衫,一路来到昏暗的林道,往小仓库的方向静悄悄地走去。

“呀,弄琴。”

她尽可能地保持镇静,循声望去,喊她的是绣月。

绣月斜倚在支摘窗边,眉眼弯弯地朝楼下的人晃晃手里的酒壶,说:“今夜不知怎的睡不着,你上来陪我喝一杯罢。”

弄琴没办法,只好上去陪绣月喝一杯。

幸好她临走前备了一些蒙汗药,到时下到酒里,让绣月快快睡着,她好脱身离去,继续实施她的计划。

殊不知,绣月也为她备了药。

明月高悬,更漏滴答。

几杯酒下肚,绣月倦意浓浓地靠在三足凭几上,懒懒地摆手:“我困了,你且回去罢。”

朦胧中,她瞧见弄琴出去的背影稍显虚浮,兴致盎然地从案几上的白瓷花瓶中抽出一朵开得正好的芍药,一边仰看天上皎洁的明月,一边扯着花瓣一瓣一瓣地扔出窗外。

绣月为她备的是合欢散,还为她在回去的林道上安排了一位喜欢野合的何员外。

只要她在这醉花楼里开了苞,就会被挂上牌,那就不可能再逃得了了。

“你看看你,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个人逃掉呢?你怎么可以像这月亮一样干净皎洁,自由自在呢?你要陪我一起下地狱才行。这样,我们就可以在这醉花楼里一直当好姐妹了。”

在幽幽夜色里,绣月最后的笑声形似妖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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