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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夫与蛇夜雨秋灯(农夫与蛇夜雨秋灯免费阅读)

anbugou 2026-04-01 17:55:00 小故事 6 ℃
江汉夜雨

作者:王方晨

去年有一场历年罕见的大旱。自惊蜇之后,滴雨未下,天是一路响晴。多幸核桃园在莱河修建的龙水库不曾全干,最后的一点泥汤浊水也被人用桶提光浇了地。但是夏收的麦捆仍旧像棉花一样轻,一直凉透了农民的心。玉米、谷子都没种好,黄台子四周偌广的一个平原近于裸露起来,像一张久病不愈的黄面皮,而且日光也逐步地毒烈,铺天盖地平罩着这本来欣欣向荣的人世。

到了后来,天也黄了。浑浑的一个大世界早使人心毛乱,整天像在火里。怪模样的旋风遍野都是,卷起的一个个黄尘烟柱一直消失到天上去。地都要化了。没有土块,只有松松的尘土,驴马踏上去能陷半膝深。人们说:“完了。”但是,还要硬着头皮抗旱。塔镇支援来了柴油,电也不间断地供应。

黄老仙人也总觉得这事来得怪异。他眼瞅着屋前梧桐树的叶子还嫩嫩的就干蔫了,啪一声掉落在地上,痛心地想着往日的一个天府样的世界给这样糟蹋了。他回过头来对孙女说:

“你这就走。”

孙女小真是个很孝顺的女孩子,听到爷爷这么说,就只拿了个包袱,连阳伞也没带就到她夫家去了。黄老仙人怕孙女看见脸上的老泪,就不去送她,一个人躲在屋里。这时候另一件事早发生了。

来年又是以往的吉祥景象。

膏腴的土壤跟青年人隆起的肌肉一样,那些庄稼的根就交错着扎在它们里面,还有泉水来滋润,土层里昼夜都产生着汩汩的动静,好像有什么动物钻进里面去叫唤,而且也的确能在耕翻土地时翻出湿漉漉的肥胖的蚯蚓。除去联系各村庄的大道,土地全被植物盖满了。田头和河滩上的野花也开得热烈,引出成群的蜜蜂和蝴蝶,风猛一吹,这些昆虫就不大容易落在那些摇曳着的喜悦的花朵上。

黄台子的房屋和蘑菇一样的柴垛,从那些就要成熟的麦子和枝繁叶茂的树木间显露出来。

黄台子总共只有十几间错落的房屋,全是泥土打的墙。黄老仙人独自住着老间,在村子中央,屋脊拱得最高,上面安的小砖头狮子上常有一只鸽站着,并排下石灰一样的白粪。他家北侧是黄轩家。黄轩的四间房子里住着他老婆、仨闺女和一个瘸腿的弟弟。他老婆经常来帮黄老仙人做饭。黄老仙人已经决定这个冬天让他们把他院里那棵粗大的梧桐树刨去,但是黄轩必须再替他栽一株快成材的槐树,因为那样当年就可以在下面乘凉了。

黄老仙人的家门正对着前面不远的龙水库。龙水库朝村子突出来的地方,就叫龙嘴。黄台子和核桃园的农民要浇灌良田,扒开龙嘴就行。黄老仙人打开门就能看见龙嘴里吐出亮亮的甘水来。现在龙水库蓄满了足够黄台子和核桃园的农民用半年的河水,鱼也放养了。

村子里最坏的两间房子在远在村子的边上,跟人家正隔了一方快被土填死的塘。这里住着单身汉玉乾。玉乾现在跟谁也不来往。他原来是核桃园行政村的团支部委员,去年出了那档子事之后,他就闭门不出,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窗口也堵得死死的,别想看清他在里面做什么。

黄老仙人跟人说起这玉乾时也不否认他有一肚子文化。在村上,他又懂测量,又会修理电路,黄台子的那部柴油机也是靠他来开的。除此之外,玉乾还有个别人更不能取代的优点,那就是他的英俊。当初只要他走进人群,人们就不再偷看姑娘了,只拿眼睛像狼一样绿绿地盯着他。女人们更不必说。玉乾具有人们希望得到的各种优秀品质,但是这样一个人,竟然在抗旱的时候倒头就睡,柴油桶淌出来的油浇了他一头,他也不知道。从机器旁醒来后,他想把熄火的柴油机重新发动起来,油箱里焖着的火一下子喷向他,他还没能嚎一声就觉得脸上的皮全烂掉了。他的头发也红红地烧起来,他带着黑烟跳进抽水机前面的水坑里,然后用衣服包着头向家飞跑,一路上连跌跟斗。

从那个时候,人们就再也看不到他了。核桃园的乡村医生把药物从门缝里塞进去,让他治疗,他一连三天都没有接受,只在里面哭。后来他接受了,还用针管给自己注射。

那几天,所有见过玉乾一面的女人都掉了魂。农妇们无缘无故地打孩子。人们知道玉乾变丑了,丑到什么样,谁也想不出。但是,人们已经开始绕着他的房屋走路了。在他的舍前屋后,也趁机猛长着许多芜草,各种植物的混合气味从那草丛里飘散出去,极是满目凄凉。

不幸发生之前,玉乾还是养鸽的能手。晴空之中常有他的鸽群飞过,鸽哨嘹亮地在平原上播送,他很牵引农民的注意。他的鸽有时也落在人家的房子上。黄老仙人疑心他屋顶砖狮子上的污点就是玉乾的鸽子造成的,所以也曾几次警告过玉乾。玉乾的门朝所有的人都关上之后,那些鸽群留恋了一阵,也就飞离了他的家,平常很热闹的农舍顿时一片冷清,自然使许多人想起来心里不好受。但是,黄老仙人也随之想到以后可以免去了玉乾的荼害,事实上照旧有鸽子在他的屋上排白粪,便渐渐想起对于玉乾有些误会。当时,天整持续干旱,农民们从田野里捡回来一些死鸽子,大家心里也都暗自明白。

玉乾的生活习惯也彻底改变了。他乘着夜色在田野劳动,庄稼齐齐地长出来,混在别人的田地之间,也一样苍翠碧绿了,而且,现在玉乾已经收下一季蒜薹,堆放在院子里两天,有点蔫,黄轩看到后心中不忍,干完自己的这项活计,就替他带到金乡县城的集市上卖掉,换回的二十五块钱如数放在玉乾门口,用石头压上。

在麦收之前大蒜已经成熟。这一次人们首先发现玉乾的蒜田里光光的了,湿漉漉的泥土上只剩下一些铲子的痕迹,套种的玉米苗子又弱又黄,东倒西歪,但是它们很快要在阳光下长得壮实的。土壤里有庄稼生长需要的足够的营养。如果这个未能使人看出点什么的话,他房屋上的变化却不得不使人暗自想一想了。

如同在一夜之间,那些从今春长在他家屋顶上的狗尾巴草全被拔掉了,破的瓦换上了好的。在白天里,那些新换上去的瓦要比别的地方亮许多呢。人们不由得想到,这个不幸的玉乾马上就要重新振作了。很多人都准备在夜里观察他怎样干活。它们深挚想到他可能还是原来的样子,又快活又漂亮,从人们跟前走一趟,会把人们的心带走半里多路。黄台子的人私下里一议论,又叹息一回,也又希望一回。毕竟是一个小村子,一惯是宁静的,难得沸腾起来。大家还是照常干活,去蒜田挖蒜。收蒜这工作该去做了。

这一天,手上沾着泥土和蒜皮的黄轩从田里直起腰来,被从远处平石桥上下来的一行人把视线牵引住了。

“他们是来要水的,”黄轩说,“没那样的好事情。”

那一行四五人,风尘仆仆的样子,一直沿着田间的大道向黄台子走来。

黄轩没把那行人的脸看清楚。他们径直走进村里去了。黄轩蹲下身挖了一颗大个的蒜,想一想,蹭蹭上面的泥,又停住干活,终于再次犹豫了一阵,就丢开活计回家了。

他走到黄老仙人门前时看见老头子正生气哩。那白胡子抖抖的,口喘的气吹得它们不住地向胸口弯一弯。那几个人也有坐着的,也有站着的,却都是很恭敬和苦恼的。黄轩一看,就晓得他们是客人,又见面前桌上连只茶碗也没有,便跟人家热情地问候一下,机灵地到自己家里取水壶了。在家里找了一阵子,才想起水壶留在蒜田里了,只好又出来向外走,但是那一些客人已经走在他前面。黄老仙人身子颤颤地扯住一个模样厚道的年轻人的手说话,很恳切的样子。他还是离开了。黄老仙人站在村头向客人离去的方向望了一阵,还没有返身的意思。黄轩赶上去,也跟着老人的目光向原野看,早不见了他们的影子。

黄轩情知不妙,所以并不去问,又劝老仙人回家去。老仙人气忿忿地说:

“丢尽了老脸,我是枉活着啦!”

黄轩继续拿款款的话来劝。

“我不如早死才好。”

老仙人一句比一句话悲愤,身子晃得厉害。

黄轩说:“生谁的气呢?不值得,老人家,快别这么着。”

老仙人鼻子里哼一声,跺一跺脚:

“还能有谁?那死闺女!”

不到中午,黄台子的那几户人家就都知道黄老仙人的孙女小真从她夫家跑掉了。黄轩看到的那个年轻人就是小真的丈夫。他们村子里的人出来寻了她四五天了,别无他法才来通知黄老仙人的。老人家当时就气得不能说话,还亏了人家通情达理,温言温语地来劝他,——那都是看在他们老辈人跟他的那些旧情谊上。他比谁心里都透亮。老仙人隔了二三十年又看到他年轻时老生意搭档的子弟,心里又是喜又是愧。他倒是真心挽留他们,但是他们家里也是有活计的,来到这里一看没小真,也不能多耽搁。老仙人想到孙女小真做出这样败坏的事不能不生气。还亏了他是心静神明的有根底的人,稳得住,也还不至于晕厥。

为黄台子历来的光荣着想,人们没朝外村透出一点风声。但是,在第二天小真夫家又来了人,他没有去找老人家,只去田里找了黄轩。两个人在田沟里坐着说了半晌话,那人才走。黄轩老婆问他都说了什么,他连理都不理她,却去约村里的另外三个壮男人,十分显得鬼祟。

太阳一从平原上消失,空气就半明半暗。农民带着自己的收获物赶回村子,苍茫的田野里只有土地富饶的胸膛在懒懒地喘,从土壤孔隙里吐出温馨的气,它也像在歇乏。大地上吹着软的风。

黄轩吃过饭之后就让他的瘸腿兄弟去跟老仙人做伴,自己却躺在椅子里闭目养神,几个闺女都坐在他脚下的地上玩耍。等他老婆喂饱了猪,他就一个人出了家门。

女人在门槛上坐了半个时辰,在沉静中等待丈夫,而渐渐地困了。丈夫诡秘的举动闯到她心里,就不能真睡着。低头一看,月光照进门来了,落在她的膝上,汪在衣褶里,她就像浸在清水里一样,两只半裸的手臂也被洗得白嫩而美丽了许多。

正要孤芳自赏,几个人影子就从村外直冲她家门走过来。她赶紧站起,见其中就有她丈夫,才放心。他们也不说话,直接进了屋。

她还是在短时间内看清了被他们带来的那个女人。她在激动中尚未清楚发生着什么事,男人就已经退出去,门又被他们从外面锁上。这时候,那三个刚睡下的小闺女被弄醒了,挤在一块不敢说话。

黄轩和村子里的男人一起走到前面黄老仙人的院子里。他们听见屋子里老头子正跟瘸子讲早年的事件。黄轩一进门,老仙人家知道出事了。

从窗子和门里射近来的月光照得见屋内的一部分物体,黄轩弯了一弯背就走到床边,对老人家小声说:

“您老见不见小真?”

黄老仙人不由得拉一把肩上就要滑脱的衣服,一阵子又没有动静。黄轩害怕了,伸手去碰一碰他的身体,他一动弹,黄轩心里才踏实。他觉得老仙人正用眼光盯着他,似乎在怀疑,就说:

“人家在外村打听到她向咱村来了。原来她一直住在玉乾那里。我和有福他们在玉乾田里候着她,就把她带来了。她正跟她嫂子在我屋里。”

床上簌簌的响得厉害。半天,才听到老仙人一句话:

“我早想得到!”

话是顶着痰讲出来的。黄轩正恐惶老人家就要发作,而其实在一刹那间,耳朵里已灌进去一些哭泣。

老仙人眼泪掉下来,在床上哭得很难受。

男人们没有想到老仙人会这样悲伤起来,又不晓得怎样去劝,就想起女人们。如果她们在场,对老人一阵和风细雨,会顶用。黄轩的瘸腿兄弟一声不敢吭,缩在床的那一头。

老仙人还在抽泣,痰已滑下喉管,就能够用悲声说话了。

“回去吧,都回去吧。”他抬起手,慢慢挥一挥,说,“我不是不想见她。这闺女跟我了我二十余年,偏生又离开我。我反正是这个样子了。她是好孩子,这一番意思她该明白。告诉她,我等爷爷的想得出她的孝心,她是想我才错这样做的,赶了来又怕我说她两句,就躲了。宗旨是个孩子,没谁计较这个。她要来就让她跟那女婿一块来见我,我那样才会喜欢。我知道她的心,她也要明白我这片心才好。就这么说。——去吧。”

众人点头答应,又一块退出来。在路上小声一商量,大家就分散去家里拿铺盖,准备睡在黄轩家门外,防止小真再跑,或者回到玉乾屋里。等到她们又聚在黄轩院子里,发现小真并没有在屋里闹。这些男人不作声地整好铺盖躺下了,黄轩还是到屋里去睡,他让小真睡在老婆和闺女之间。因为他是这家的主人,又有他老婆在场,不受谁妨碍,所以就在屋里地上铺了一张席子,紧守着门,作为自己睡的地方。

黄轩躺下来从门缝里看了一会儿月光,眼就朦胧下去,又振作了精神去看床上的小真,发觉她还在坐着。他老婆的鼾声却经天纬地扯起来,接着他自己也学起她的样子,倒是妇唱夫和,另有一番趣味。——他们折腾了这样一天,的确很累了。

大地沉寂。月亮在夜空中像柄金树叶一样悬挂着。月光里,龙水库上面盖着一团柔和的光影,它们在水面上无声地滑行着。夜在它的轨上一刻一刻向前走,月亮就如同遭磨损了,开始黯淡了。夜雾从河里、土地上的窠穴里蠕动着钻出来,低低地伏在田野上。

村庄在沉睡中梦见大地像停泊的船一样,微微摇荡。黄老仙人恍惚之中看见大地上躺着一个人,被月光照得美如天神,忽然飞来一只油桶,倾洒下去,即刻间那个人跳起来,但已经长着一张丑陋得可怕的鬼脸了。老仙人极力想赶跑这个人影,眼里便有房内他所熟悉的物体状貌了。他觉得四肢寒冷,去看看窗下的月光,已不大清晰,但是就在月影里,真有一个可怖的物体的轮廓。接着,他听到窗外有低而苍老的声音:“还我小真。”

老仙人彻身冰冷了。他害怕地把视线转移到窗口,便发现一个用布包裹着脑袋的人。

“还我小真。”

那一个人又一次说道。他一动不动,像石柱子一样。人影子投进来。

老仙人喘不过气来。床上的瘸子醒了,立刻惊叫了一声,——他是个胆小鬼。

“你是玉乾吗,孩子?”黄老仙人终于说,但那人已离开窗子,慢慢走去了,足音凉凉的。

月光消失在云里,夜从真正暗淡了下来。天亮之前,地上下了一阵急雨,雨停了但是风却从东北方向一直刮。人们起床后,一起看到天上堆满了动荡的黑云。远处的雷声隆隆,核桃园的村长镰伯带了一群人赶来跟黄台子的一些人到龙水库察看了一回,水位没上涨多少,堤坝还算坚固,只是龙嘴那里有五六米宽的地方泥土滑坡严重,当时人们就抓紧培了土块。

他们回到黄台子,在黄老仙人家里商量一回是否必须提闸放水。黄老仙人精神矍铄地站在风里,仰头观察天上的行云,又勘了地面、宅基石,细听大家讲了龙水库的水情,就说:

“大家的心尽管搁下。雨下不下今年的麦子只顾打得好场。库里的水还要防备以后。”

他却不像心底有烦恼的样子,照旧容光焕发,时刻唤起人们对他的尊重。听者的眼前又看到去年烈日炎炎下的惨淡的大地了。他们生活的这一带地方一向是风调雨顺,像去年的那个样子还从未出现过,却足以警示人们。

早饭过后,雷声停息,风也止了,云就静止积存在高空。人们透过云层甚至可以判断太阳在天空的位置。

黄轩肩上还有件没有办妥的事情,于是这时候又向黄老仙人提到小真。他是不能够依老仙人所说把她送走了事的,因为小真肯定不从。黄老仙人听他提起她,倒是脸上平静。也显出长者宽宏大量的风度来,在黄轩面前捏着一张烤焦的黄烟叶,慢慢说:“她愿意来的话就可以来见我。”

黄轩回到家里,给小真说了。谁知小真神气冷淡,不为所动,像没听见人说什么似的。黄轩就又讲了一遍。小真照样不理,低着头弄手指头。刚才她正跟黄轩老婆说话。

“他老人家不会怪你,不用怕他。”黄轩见状就忍不住这么说道。“他一直想着你哩。”

小真朝他转过半个脸,狠狠地说:

“我怕他!——随他怎么样,我只求大哥放我回玉乾那里。”

黄轩眼瞅着她,不晓得该说什么。最后吞吞吐吐了一阵,“不适合那样做。”

小真冷笑了两声。黄轩这才看出她的变化来,不像以往柔顺了。

“你们捉了我来,我的心照样在玉乾那里。最好让我走。他会急死,他不能出来,你们知道原因。”小真说。

黄轩左右为难,又把小真的话告诉给黄老仙人。待到去了,见老人家已把烟叶捏成碎末,像忘了干什么似的还在捻。黄轩又不忍了,没把情况如实告诉他。但是老仙人什么样一个灵透人物!明眼一看黄轩掖掖藏藏的样子,就早料到小真的态度了。所以老仙人将烟叶一把推在桌上,坚定地说:

“年要用心,轩儿。到明天,通知她夫家来人,她不去捆着也要捆去。打也打得去了!别说我不心疼她,那是她逼着这样做,也是为她着想。玉乾那个样子,还是人么,真能害了她!”

黄轩就打算照老仙人说的办,没再去回说给小真,直接跟别人研究去了。

小真闷闷不乐地呆在他家里,空着肚子坐在床上。黄轩老婆在一旁陪着,一刻不敢放松,既怕她跑掉不好向村里人交待,影响丈夫在大家跟前的面子,又怕她任性,做出不好收场的下策事来。她也从小真口里打听出来小真这一年的生活和近几天的情况。小真一说起去年的事就咬牙,恨恨的:

“我是傻子,我不该听了爷爷的话,说去就去了。怎么就丢下玉乾呢?”

黄轩老婆也是熟知玉乾非同常人的英俊的,这样一提也按不住同情的心来。

“玉乾是那样粗心……”她不无惋惜地说。

“他粗心!”

小真嚷一句就不再开口。两个女人默默相守了一上午。

中午时分,乌云切开了一道缝。灿烂的阳光像白刀片一样,从缝隙里照耀下来,地下猛然一亮。雨就要过去了,人们心里感到很畅快。村里的有福一个人骑自行车到小真夫家去了。黄轩没给小真透露,心里焦急地盼着有福明天带人来。他还要暗自窥视玉乾的动静,怕他从那破屋里走出来。

但是下午的时间太阳已完全感觉不到了。听听广播,预报上确定这两天有大雨,但是准不准呢?那也不要紧,反正麦子再吸收点水分也是没坏处的。黄台子的人担心的是自己的房子,他们还没来得及彻底修缮,就怕雨水冲脱了墙泥。

村里最关心天气的还是黄老仙人。他好像忘了小真的存在,坚持上了龙水库,黄昏时候才下来,进村空气碰见了核桃园的村长镰伯。

“让天下吧,没事儿。”老仙人满怀信心地说,“水库灌满了就什么也不用怕了。大家尽管等着秋后打好场。”

镰伯听了以后,也放宽了心,这一年的丰收美景都演出在脑子里了。他还是带着农民拿着铁锨土筐之类的工具在龙水库坝上转了一圈。

天黑得比往日要快。云层低压在大地上。时间到了人们上床的时候了,这时从西北方向音乐传来阴沉的响声,不知道那是什么。外面越来越黑得可怕,好像那黑暗是无数野兽,将世界挤得满满登登的,一点空隙也没有,村庄也如同被它踩在笨重的爪子底下。那响声陆续加强了,已经逼近村庄跟前,人们醒悟过来,那就是猛烈的风。一时间,风声大作。树木抵挡了一阵,就只剩下嘎嘎地嚎叫了,在黑暗里低昂不止。农舍在风震荡着,墙壁接受着狂风有力的冲撞,差不多要破裂了。大地整个在颠簸,如同被风送到了浪尖上,又迅速地滑去,跌在浪谷里,在那里挣扎一阵又被抛上去,如此反复不已。

人们缩在自己的房子里想像着大地的情景,才觉得它原来是那样脆弱,正被更强大的自然力捉弄着。黄轩的屋子里有风从墙缝嗖嗖地灌进来,他的闺女们也没有睡,跟他老婆和小真挤在床上盯着窗外的黑暗。风声中已加入云层的雷响了,外面好像有什么巨大的物体向天上掉落下来,地面在向上弹跳,屋顶也在颤,接着上面的瓦片就啪啦啪啦响。屋旁的树枝弯到上面,凶狠地刮着,好像有瓦片被刮飞了。黄轩抬头瞅着屋顶,外面忽然又一声厉雷,同来的闪电把人们的脸都照得跟银子一样。

小真从床上猛扑向窗子,大声哭叫着。她的叫声立刻淹没在外面的急骤的雨响里了。她抓住窗棂,又把手掌用力从棂格之间塞出去,狭窄的缝隙把她的胳膊死死地卡住了。

黄轩和他老婆慌忙赶去拉她。她抖成一团,泣不成声,剧烈地摇动着肩膀,如同一枝杨叶。

玉乾站立在窗外的黑暗中。窗子里伸进他的几根满是疤痕的难看的手指。黄轩老婆没敢再朝前靠近,反而后退两步,斜坐在床上。那玉乾口里急切地叫着小真的名字,使劲扳着窗棂,上面墙上的土一阵阵落到小真头上。

“我知道你在这里,小真!”他隔着窗子在雨里大声说。他见扳不动窗子,就去紧紧握住小真探出去的手。黄轩发现他脸上蒙着一片布,被雨水淋得发着亮光。他也不再去扯小真。小真满脸的泪,呜呜咽咽的。

“你不肯白天出来,是不是,玉乾?”她说,“他们不放我走,我知道你急成什么样子。今天我们走吧,离开这里,远离开这里!”

“我这就是来带你走的,小真!”雨里传来玉乾的声音。“我早有决心带你走就好了。”

小真胳膊上的血液阻止住了,窗外的一部分冰凉近于麻木,剩下的一截被血胀得圆鼓鼓的。但她感受得到玉乾的握手也就浑忘了疼痛,只想去紧紧抓住玉乾不放,再也一刻不分离。

这时候雨更加急了,风也更加紧,天上一个雷电震天掣地,旋进窗口的急风带着水雾和墙上的土向玉乾猛冲过来,掀掉了他脸上的布片。刹那间他放开了握住小真的手,但是布掉下去,被风雨卷飞了。

小真忍不住惊叫一声,把脸扑在窗台上,浑身痉挛,整个身子就那样吊在了窗子上。

黄轩一步跳到一边,恐惧地粗喘着气。他的闺女们刚才被这突如其来的情景吓呆了,这时候就一齐乱糟糟地大哭起来,如同碰见了可怕的鬼魂,发疯一样爬向她们吓呆的母亲。

但是玉乾已经变得极度狂乱了。他再次捶打着窗子,扭着小真寒冷的手,口里乱叫,不住地把脸帖在窗棂上。窗子上面还在掉土块。风夹着雨水扑进里面去,好像木头长起了白蒙蒙的团团毛发。

“你在干什么,小真!你这该死的!”他大声可怖地骂着。“这些混帐的人!”

那几个闺女还在恐惧地扯着嗓子哭叫,把蜷曲的手掌举在眼前乱挥。

小真慢慢抬起头,迎着冲进来的雨水再去看望那个疯狂的痛苦的不幸的男人,——窗外就只有倾盆似的的雨和没有边际的深不可测的黑暗了。那些可怕的野兽还在风雨中撕咬拥挤,舞动着狰狞的毛爪子。

她昏过去了,脸色苍白如死者。雨水敲打着她探出去的空空的手掌。

黄轩的闺女全躺在那里,像刚从噩梦中走出来一样,只望着空气一声不响。一股冷风吹来,把屋内的灯扑灭了。

原野上的一切物体继续承受着暴雨的袭击,在不反抗中坚持着。地面上雨水四溢,泡沫方生即死。整个世界沉陷进自然的无限的威力之中。风风雨雨仿佛在向什么人宣泄着私愤,而且也能够逐渐趋于平和了,将粗暴化为柔情,四处便开始交织着一片叮叮咚咚,田地之间全部和谐了。

风止雨歇,大地上珠圆玉润的水流声一直潺潺地响到天明。人们穿好衣服起来,走到屋外。黄台子地势低,地上净是流动的泥水,把路面都盖严了,上面漂着细碎的柴草。小孩子们赤脚趟着水,去捡水里断折下来的绿树枝。天是晴朗的,碧空如洗,太阳光灿烂地散步在空气里,使它发亮。

村里的成人们在院子里排着水,谈论夜雨好大,又一起向井边走近。井口周围的雨水响亮地倾注入井里。在那里黄轩刚要讲晚上的事情,就有人发现水满的池塘那边玉乾的破屋坍塌了一角。于是便一伙走过去,犹豫了一阵就慌张向里面探望。玉乾没在里面。正在纳闷的时候,有人提起龙水库来,便不去管玉乾怎么样,一群人趟着地上的积水向龙水库走,远远就看见龙嘴开了一个缺口,水冲泻的痕迹犹在。人们加快步子跑上去。站到坝上,才见水面低出缺口好些,水正荡荡地向那边流着。这时大家才明白过来,就赶到莱河上的闸口那里。

果然看见两门水闸被高高提上来,河水打着漩涡呼啸着从闸洞里向下游涌去。

人们想起昨夜的暴雨,便一起害怕了,又不住清醒。如果闸封着,村庄和庄稼就完了。

河水迅急地奔流着,夜里涨起的水面低下去了。人们朝河水流去的方向看,近处河滩上的植物被泥沙深深地覆盖住了,水退下去以后就变得平平的,细沙土浮在表层,微微起伏,那就是水流的形状。有一个奇怪的东西被人发现了,等大家确定了那是什么的时候,从田野里又走来一些人,其中就有小真。

黄轩一惊,人们已赶到河滩上了。

那里躺着一具尸体,脑袋冲着岸,深埋在泥里,其余的身体倾斜着露在外面。他的一只手臂也在泥沙里。阳光照射着他和旁边的细沙纹。

小真认出他来,直向他奔去,一下子就陷了进去。她边喊叫着边向他挣扎着靠近。她开始飞快地扒着埋着他的头窒息着他的泥浆。

这时候有人不知从哪里拿来一块木板,放在地上,踏上去拉住哭叫的小真。她已经不再感到悲痛了,她只想再看一看那个不幸的的善良的男人的脸。她看到过一次了。她听见有人在岸上说:

“可别让她扒开了!”

木板上的那个人哪里扯得动她,但她的双手被捉住了,她便木然不动,只回头狠狠地对人们说:

“呸!你们怕他,你们怕他!”

人们早已被感动了。黄轩家里的躲在人群后面,又在不住地哭泣。在小真悲哀的目光里跳进一张老泪纵横的脸来。她借着别人的力量爬到木板上,摇晃着满是泥浆的身体站起来,离开了长眠着的爱人。他在土地下面肯定是英俊的。小真如同刚从土地里诞生出来,在黄老仙人的视野里已经陌生。她谁也不望,发抖了一阵就恢复平静。阳光温暖地裹照着她,使她从泥浆下面萌生出高傲和金色的美丽。她忽然感到幸福,从脚底一直到头部。那希望总不会熄灭的,她将孕育出崭新的美好的人,将死者的原有的美质永远地保存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田野里细流淙淙。清爽明朗的气息笼罩着生机勃勃的平原,——那些河流、村庄,以及河滩上的一只被水泡得发白的失去生命的手掌。

顺着绿色晶莹的河岸走来了小真夫家的男人们。小真静静地从开着红的黄的蓝的花朵的草间,迎着他们走过去。一切自然而然,黄老仙人抹一抹老泪,不由得远眺了一下老天绿野中间的小村庄,心里止不住一刻一刻地轻松了。

小真走过那些停下来等待她的人,在它们前面越走越远了……

天高地阔。田野里的麦子不失时机地吸收着水分,沙沙地发出声音,为生生不息的人类传播着丰收的信息。它们快要成熟了。草也在生长。大地一片喜洋洋的。

(《山东文学》年第5期)

作家简介:

王方晨,山东省文联副主席。

著有长篇小说《老大》《公敌》《老实街》《花局》《地啸》《大地之上》,作品集《凤栖梧》《不凡之镜》《王树的大叫》《祭奠清水》等,共计千余万字。

曾获《中国作家》优秀短篇小说奖、《小说选刊》年度大奖、百花文学奖、中华宝石文学奖等。

壹点号王方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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