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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雨第八章:秋雨
上海的秋天,来得没有声音。
等我发现树叶开始变黄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底了。
那天早晨出门,一阵风吹过来,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周妍在旁边看到了,没说话。
晚上回家,玄关的柜子上多了一个纸袋。
我打开,里面是一件薄毛衣,浅灰色的,摸起来软软的。
她从厨房探出头:“试试合不合身。”
我拎起来看了一眼,又看向她。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中午。”她把头缩回去,继续炒菜,“路过那家店,觉得适合你。”
我拿着那件毛衣,站在玄关,好一会儿没动。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还有油烟机的嗡嗡声。她的背影在厨房门口晃来晃去,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
我忽然想起半年前。
半年前,我还不知道这个人存在。半年后,她站在我的厨房里,给我做饭,给我买毛衣。
人生真是奇怪。
吃完饭,我洗碗,她靠在厨房门口看我。
这是她的习惯。每次我洗碗,她就靠在门口,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我问过她看什么。
她说:“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她想了想,说:“好看。”
我拿她没办法。
洗完碗,我擦干手,走到她面前。
她仰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周妍。”
“嗯?”
“那件毛衣,多少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又要还我?”
“嗯。”
她想了想,说:“那你要还的东西,可有点多。”
我看着她。
她开始数:“窗户,馄饨,毛衣,还有……”她顿了顿,眼睛里有一点狡黠的光,“上次那个吻,还没还够。”
我耳朵有点热。
但我没躲,只是看着她。
她被我看着,慢慢地,耳朵也红了。
“林晚星。”她声音小了一点。
“嗯?”
“你干嘛这样看我?”
“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把头埋进我肩膀里。
我伸手,抱住她。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她的头发蹭在我下巴上,软软的,痒痒的。
“周妍。”
“嗯?”
“一百八十三天了。”
她从肩膀上抬起头,看着我。
“你记得?”
我点头。
每天早上出门前看那块白板,已经成了习惯。看着那个数字一天天变大,从两位数变成三位数,再一点点往上加。
她看着我,眼眶忽然有点红。
“林晚星。”
“嗯?”
“你怎么这样。”
“哪样?”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重新埋进我肩膀里,抱得更紧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很小,细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我想起那天。
闪婚那天,上海也下了雨。
有太阳的雨。
那个周末,她说想去书店。
我问她想去哪家。
她说:“你以前常去的那家。”
我想了想,带她去了福州路。
上海书城对面,有一条小弄堂,弄堂深处有一家旧书店。门面很小,稍不注意就会错过。我以前周末没事的时候,经常去那里待着。
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整天坐在门口看书。
我带周妍走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看书。
但过了两秒,他又抬起头,看向周妍。
然后他笑了,那种老人特有的、什么都懂的笑。
“第一次带人来。”他说。
我愣了一下。
周妍在旁边问:“您怎么知道?”
老板没回答,只是指了指门口墙上贴的一张纸条。
纸条发黄了,边角卷起,上面有几个字:
一个人来的,打九折。
两个人来的,不打折。
周妍看着那张纸条,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光。
“林晚星。”
“嗯?”
“你以前都是一个人来?”
我点头。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老板在后面笑了一声,继续低头看书。
我们在书店里待了一下午。
她看书架上的旧书,我看着她。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店里的光线从亮变暗,最后变成暖黄色的。
临走的时候,周妍买了一本书。
很薄的一本,封面有点旧,上面印着几个字:
《雨天的书》
老板看了一眼,说:“这本送你们。”
周妍愣了一下:“为什么?”
老板摘下老花镜,看着我们。
“因为你们两个,”他说,“让我想起一个人。”
他没说那个人是谁,我们也没问。
走出书店的时候,天快黑了。
外面真的下起了雨,很小,细细的,和那天一样。
周妍撑开伞,遮住我们两个。
我们一起走进雨里。
走着走着,她忽然开口:
“林晚星。”
“嗯?”
“老板说的那个人,你觉得是谁?”
我想了想:“可能是他太太。”
她转头看我。
“为什么?”
“因为他的眼神。”我说,“刚才看我们的时候,那种眼神,像是看很久以前的自己。”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看了一会儿,她笑了。
“林晚星。”
“嗯?”
“你有时候,挺会说话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在雨里,在路灯下,亮亮的。
我忽然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她愣住了。
我退后一步,看着她。
“这是还你的。”我说。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然后她笑了,笑得比路灯还亮。
“林晚星。”
“嗯?”
“你学坏了。”
我看着她的笑脸,没说话。
但我在心里想:
跟你学的。
那天晚上回家,她把那本《雨天的书》放在床头柜上。
我洗完澡出来,看到她正靠在床头翻那本书。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好看吗?”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狡黠的光。
“里面有一句话。”
“什么话?”
她把书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到那一页上用铅笔轻轻划了一道线。
上面写着:
“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城镇,城镇中有那么多的酒馆,她却走进了我的。”
我看着那行字,好一会儿没动。
她凑过来,靠在我肩膀上。
“林晚星。”
“嗯?”
“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城市,城市中有那么多的书店,你却一个人去了那么多次。”
我转头看她。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然后呢?”我问。
她笑了,把脸埋进我肩膀里。
“然后,”她的声音闷闷的,“我走进去了。”
窗外,雨还在下。
细细的,轻轻的,打在玻璃上。
我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周妍。”
“嗯?”
“还好你走进来了。”
她没说话。
但她的手臂,把我抱得更紧了。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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