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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近四十的不婚主义者林清欢,被母亲以绝食相逼参加相亲局。
她竟反手将相亲宴变成“不婚主义宣讲大会”,气得男方当场离席。
母亲羞愤住院后,林清欢在病房外遇见了同样被逼婚的相亲男。
两人相视苦笑,竟达成共识——合伙“假结婚”应付父母。
签协议时,她打趣:“若你爱上我怎么办?”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放心,我喜欢的其实是男人。”
林清欢笑得拍桌,却没看见他镜片后一闪而过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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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粥
腊月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三分不请自来的刻薄。林清欢把最后一只行李箱从柜顶拖下来,箱面上落着一层薄灰,她用指尖划了一道,露出底下黯然的樱桃红。
这只箱子有十年没动过了。
十年前她拖着它从上海回来,箱子里装着辞职信、两本翻烂的张爱玲,还有一只青花瓷碗——她母亲摔碎的,她一片片捡起来,用胶水粘了大半夜,粘好了,却再也没用过。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隔着二十年的光阴,还是那个调子:“清欢,粥好了。”
她应了一声,没动。
窗外的天是灰的,灰得像一块洗过太多次的旧布,软塌塌地罩在这座北方小城上头。楼下有卖糖葫芦的推车经过,竹签子敲着铁皮桶,当当当,当当当,一声一声往心上敲。
“清欢!”
她又应了一声,这回起身了。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母亲背对着她,正在往碗里盛粥。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用黑色的网兜兜着。她看着那个髻,想起小时候最爱伸手去扯,母亲就佯怒着打她的手,说,小讨债鬼。
现在她不扯了。母亲也老了。
“给。”一碗小米粥推到她面前,金黄滚热,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林清欢端着碗,没急着喝。她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每年回来都知道。像一出演了二十年的老戏,台词都能背下来,可她还得装作第一次听。
果然。
“清欢啊,”母亲在自己那碗粥里搅着,搅得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响,“你小姑打电话来了。”
“嗯。”
“她说她那边有个小伙子,在银行上班,比你小两岁,离过一次婚,没孩子。”
“嗯。”
“你说你,都三十九了,再拖下去……”
“妈。”她打断她,语气尽量放软和,“我喝粥呢。”
母亲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像谁在叹气。窗玻璃上凝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她用指腹擦了一小块,露出外面灰扑扑的天。远处有烟囱冒着白烟,被风一吹,散了。
“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二。”母亲忽然说,声音低下去,“我一个人拉扯你,容易吗?”
林清欢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那时就想,等我老了,好歹有个人能替我看顾你。我一个人闭眼了不怕,可我闭眼之前,得看着你有个依靠……”
“妈。”
“你别嫌我烦。”母亲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知道你嫌我烦,可我还能烦你几年?你说,还能烦你几年?”
林清欢看着那碗粥,米油已经凝成一层薄薄的皮。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是把米油撇给她,说自己不爱喝。她信了很多年。后来才知道,哪有人不爱喝米油呢,不过是舍不得罢了。
“那人叫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叫……叫周什么来着?你小姑说过的,我给忘了。反正在银行上班,有房有车,人长得也精神,照片我看了,白白净净的,戴个眼镜……”
“行。”
“就是离过一次婚,不过没孩子,跟没结过一样……你说什么?”
林清欢把碗放下,起身往自己屋里走:“我说行。见就见吧。”
背后是母亲一连声的追问:“真的?你答应了?清欢?清欢你别哄我……”
她把门关上,把那声音关在外面。
屋里没有开灯,天已经黑透了。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星星点点的灯火。这座城市不大,站在她这个位置,能把半个城区都收在眼底。远处有火车经过,拉了一声长长的汽笛,呜呜的,听着就冷。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想过要嫁人的。
二十出头的时候,爱过一个写诗的,那人会给她念聂鲁达,会在雨夜里骑车穿过半个城市来找她,只为送一包她爱吃的糖炒栗子。后来那人去了北京,说要闯出一片天地再来娶她。再后来,她在别人的博客里看到他的结婚照,新娘不是她。
二十七八的时候,又爱过一个离异的,比她大八岁,会做饭,会修水管,会在她加班的时候送夜宵到公司楼下。她以为这次总该成了,结果人家的女儿说,不喜欢她。
三十岁以后,就懒得爱了。
不是没有人介绍,相亲也相过几回。有嫌她年纪大的,有嫌她工作忙的,有嫌她不会做家务的,还有一个,上来就问能不能生儿子。她笑着说您这条件得去精子库找,那人不解其意,还追着问精子库是什么地方。
后来就再不去了。
一个人过也挺好的,她想。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迁就谁的脾气。周末睡到自然醒,泡一杯茶,看一本书,阳台上的花开了,她就对着花笑一笑。
只是逢年过节,有点冷清。
只是有时候病了,想喝口水,得自己爬起来烧。
只是偶尔看着别人成双成对的,心里会空一下。
只是她妈不答应。
窗外的火车又拉了一声汽笛,这回远了,渐渐听不见了。
二、宴
相亲的日子定在腊月二十三,小年。
母亲从早上就开始忙,杀鸡宰鱼,煎炒烹炸,把小小的厨房弄得像个战场。林清欢几次想进去帮忙,都被轰了出来:“去去去,换你的衣服去,穿那件红的,我年前新给你买的那件。”
那件红的挂在衣柜里,大红的羊绒衫,领口镶着一圈水钻,亮闪闪的。她看着那件衣服,想起小时候过年,母亲也是给她买红衣服,说红色喜庆,辟邪。那时她穿着红棉袄,扎着红头绳,在雪地里跑,像一团小小的火。
现在她看着这团火,只觉得烫眼睛。
最后还是没穿那件红的,换了一件灰蓝色的毛衣,半高领,料子软软的,贴在身上很舒服。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头发散下来,又挽上去,最后扎成一个松松的低马尾。
镜子里的人,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了,笑起来的时候更明显。她冲着镜子笑了笑,那纹路就弯成两把小扇子。
还行,她想。三十九了,这样算不错的了。
饭店定在城东的“聚贤楼”,据说是男方选的,小姑定的位子。母亲非要跟着去,说是要亲眼看看。林清欢说您去了人家怎么说话,母亲说我不进包间,我就坐大厅里,远远地看一眼。
母女俩提前半小时到了饭店。聚贤楼是家老店,门脸不大,里头却深,一进一进的院子,雕梁画栋的,像旧时候的大户人家。她们被领到第二进的“兰亭”包间,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写着“惠风和畅”四个字。
母亲在门口站住了,伸着脖子往里张望。
“妈,您坐大厅去。”
“我看看里头什么样。”母亲探头看了一眼,又看林清欢,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伸手把她领子整了整,“行,挺好。记住了,说话和气些,别动不动就给人上课。”
“知道了。”
“还有,别上来就问人家工资多少,房子多大,那不礼貌。”
“知道了。”
“再有,人家要是问你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结婚,你就说工作忙,耽误了,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妈——”
“行行行,我不说了。”母亲转身往大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就在那边,那棵发财树后头,你看见了没?有事你招招手。”
林清欢看着母亲在那棵蒙着灰的发财树后面坐定,这才推开包间的门。
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坐着,正在看手机。听见门响,他站起来转过身,冲她点了点头:“是林女士吧?请坐。”
林清欢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人长得难看——恰恰相反,是太好看了些。白白净净的一张脸,架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那种温温的、柔柔的,看人的时候像是盛着一汪水。个子不高不矮,穿一件藏青色的羊绒衫,外面套着同色系的大衣,还没脱,就那么敞着。
她见过的相亲男,十个里有八个挺着肚子,剩下两个不是秃顶就是油腻。眼前这个,倒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周……周先生?”她试探着问。
“周介眉。”他替她拉开椅子,“介是介意的介,眉是眉眼的眉。”
“这名字有意思。”
“我妈起的。说是‘介眉’两个字,出自《诗经》——‘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他笑了笑,“其实她就是希望我活得久一点,没什么大志向。”
林清欢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茶。茶水是烫的,她捧在手里,暖意一点一点往指尖渗。
“林女士的名字也好。”他也在对面坐下,“清欢,是东坡那句‘人间有味是清欢’吧?”
“是。”她点点头,“我妈起的。她没念过什么书,就喜欢东坡词。”
“那令堂是个雅人。”
“算不上。”她笑了一下,“她就是希望我活得清淡一点,欢喜一点。也没什么大志向。”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气氛比想象中要好。林清欢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应付冷场,现在看来是用不上了。这人说话不急不缓,声音也好听,像冬天里喝进嘴里的第一口热茶,熨帖。
“林女士在哪儿高就?”他问。
“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
“编辑好,天天跟书打交道。”
“周先生呢?我听说在银行?”
“是。不过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坐柜台的,我在后台,做风险控制。”
“那是什么?”
“就是……”他想了想,“就是算账的,算一笔钱贷出去,有多大可能收不回来。”
“那算得准吗?”
“哪有算得准的。”他推了推眼镜,“都是赌。只是我们赌得谨慎些,一百笔里头,只敢赌那一两笔收不回来的。”
林清欢又笑了。这人说话有点意思。
菜陆续上来了。松鼠鳜鱼、清炒虾仁、蟹粉豆腐、响油鳝糊,都是淮扬菜系的,清淡雅致,不像北方馆子那般油腻。她看了一眼,心里有点意外——这年头相亲,谁还点这么细致的菜?
“不知道合不合林女士的口味。”他说,“要是不喜欢,再点几个别的。”
“挺好的。”她拿起筷子,“周先生常来这儿?”
“不常来。”他顿了顿,“是我妈打听了,说你们家祖籍是扬州,应该吃得惯淮扬菜。”
林清欢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妈?”
“嗯。”他垂下眼睛,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鳝糊,“她比我还紧张,打听了不少你们家的事。菜是她推荐的,位子是她订的,出门前还反复叮嘱我,别光顾着自己吃,要给人布菜。”
林清欢看着碗里的鳝糊,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想起自己那个坐在发财树后面的妈。想起她一遍一遍地打电话,托人打听,请人介绍,低声下气的,不知道受了多少白眼。想起她今天早上杀鸡宰鱼的样子,满头大汗,手被鱼刺扎破了,用创可贴缠了缠,接着忙。
她想起母亲刚才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我就坐大厅里,远远地看一眼。”
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林女士?”周介眉看着她,“怎么了?”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笑了一下,“就是觉得……当妈的真不容易。”
他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弯了弯:“是。都不容易。”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菜。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隔着玻璃听不太真切,只是一闪一闪的光,映在对面的墙上。
“林女士,”他忽然开口,“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结婚?”
林清欢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坦诚,没有那些相亲男常有的审视和打量,就是单纯的好奇,像问今天天气怎么样那样自然。
她想了想,说:“周先生,我可以先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
“你为什么离婚?”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公平。行,我先答。”他把筷子也放下,往后靠了靠,“我离婚……是因为我前妻发现,我娶她,只是为了应付我妈。”
“应付?”
“嗯。”他看着窗外,声音平平静静的,“我妈身体不好,心脏有毛病。那年她病了一场,差点没救过来。醒来以后就拉着我的手哭,说唯一的念想就是看着我成家。我就想,成吧,就成一个。正好那时候有人介绍,对方条件也合适,我们就结了。”
林清欢没说话。
“结婚三年,我没碰过她。”他继续说,声音还是那样平静,“我知道这对她不公平。可我真的做不到。后来她受不了了,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就实话实说了。她说那离吧。我们就离了。”
窗外又是一阵鞭炮响。这回近了,像是谁家在办喜事,噼里啪啦热闹得很。
“你知道她说什么吗?”他转过头来,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笑,“她说,周介眉,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你要真不想结,当初就不该结。你可怜你妈,谁可怜我?”
林清欢忽然觉得这个人的笑,有点让人心疼。
“那你现在呢?”她问,“还是为了应付你妈?”
“我妈又病了。”他说,“这回更重。医生说,别让她受刺激。她说想看我成家,我就再来相一回。”
“那要是相成了呢?再结一次,再离一次?”
他没回答,只是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
沉默像水一样漫过来,漫过桌子,漫过椅子,漫过两个人的脚面。
林清欢忽然想起自己今天来的目的。她原本是想好好说的,和和气气地吃完饭,然后客客气气地拒绝。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对面这个人,看着他那双温温的眼睛,她忽然不想装了。
“周先生,”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他抬起头。
“我不结婚。”她说,“不是没机会,是不想。我一个人过得挺好,有工作,有房子,有朋友,有自己喜欢的事。我不需要另一个人来完整我的人生。我妈不这么想,她觉得女人这辈子不结婚就是白活了。可我不这么想。我三十九了,我活了三十九年,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她顿了顿,看着他。
“你要是想找个能跟你搭伙过日子的人,那我不合适。你要是想找个能帮你应付你妈的,那我可以考虑。不过那得先把话说清楚——假的,就是假的,别到时候你妈好了,你又觉得亏了。”
他听完,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有点奇怪,不是被冒犯的恼怒,也不是被拒绝的失望,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林女士,”他终于开口,“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要问你那个问题吗?”
“为什么?”
“因为我看得出来,你跟我一样。”他低下头,又抬起头,“都不想来,都被人逼着来,都在想着怎么把这场戏唱完又不伤着谁。”
林清欢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看出什么来了?”
“看出你是个好人。”他也笑了,“看出你活得挺明白的。看出你妈要是逼急了,你肯定得跟她吵一架,吵完了又后悔。”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妈每次逼我,我也是这样。”他推了推眼镜,“吵的时候理直气壮,吵完了坐在车里哭。”
林清欢想笑,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这人,还真是有点意思。
窗外的鞭炮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咕噜咕噜的,像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那咱们这顿饭,还吃不吃?”她问。
“吃。”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菜都点了,不能浪费。”
两个人又吃了一会儿,气氛比刚才松弛多了。他开始讲他在银行的事,讲那些奇葩的客户,讲那些荒唐的贷款申请,讲他们同事之间那些鸡毛蒜皮的勾心斗角。她也讲她做编辑的事,讲那些难缠的作者,讲那些永远对不齐的版式,讲有一回她把一本畅销书的封面印反了,结果歪打正着,卖得更好。
说着说着,她忽然想起什么,往门口看了一眼。
这一眼,坏了。
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母亲的脑袋正从那条缝里探进来,眼巴巴地往里瞅。见她看过来,母亲赶紧缩回去,门也关上了。
林清欢叹一口气。
“怎么了?”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我妈。”她指了指门的方向,“坐在大厅那棵发财树后面,说是远远看一眼,这不,看不够,跑门口来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笑声低低的,闷在胸腔里,像冬天里闷着的一团火。
“你笑什么?”
“笑你。”他说,“也笑我自己。我妈肯定也来了,不知道躲在哪儿呢。”
林清欢也笑了。笑着笑着,她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周先生,”她说,“咱们打个赌怎么样?”
“什么赌?”
“就赌一会儿谁家的妈先忍不住,跑进来‘偶遇’。”
他眼睛亮了一下:“有意思。赌什么?”
“赌……”她想了想,“赌一顿饭。输的人请客。”
“成交。”
两个人都不吃了,就那么在桌前坐着,一边喝茶,一边盯着门口。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门没开。
林清欢有些得意:“看来你妈沉得住气。”
“不见得。”他说,“我妈那人,看着温温吞吞的,其实最有主意。她要是想进来,能憋到天荒地老。”
话音未落,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妈,是服务员,端着果盘。放下果盘,问需不需要添茶。两个人摇头,服务员退出去了。
门又关上了。
林清欢刚要说话,门又开了。
这一回进来的是个老太太,花白头发,穿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进门就笑,笑得满脸褶子:“哎呀,我就说走错了,这屋怎么有人呢?”
周介眉站起来:“妈。”
林清欢差点笑出声。
老太太这才像刚看见她似的,眼睛一亮:“哎呦,这是……这是林姑娘吧?真好,真俊。比照片上俊多了。”说着就把保温桶往桌上放,“来来来,我炖了汤,银耳莲子羹,润肺的,你们尝尝。”
林清欢站起来,忍着笑叫了一声阿姨好。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一边打量一边点头:“好,好,我儿子眼光好。林姑娘,你坐,你坐,别站着。介眉,给林姑娘盛汤,多盛点莲子,姑娘吃了好。”
周介眉接过保温桶,低着头盛汤。林清欢看见他耳朵尖红了一小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臊的。
老太太还在絮叨:“林姑娘,我跟你说,我这儿子,别看他闷声不响的,人可好着呢。不抽烟不喝酒,下班就回家,工资都交给我,从来不乱花。就是不会说话,你要是跟他处久了就知道,他心里有数……”
“妈。”周介眉把汤碗递过去,“喝汤。”
老太太接过来,转手就递给林清欢:“姑娘,你喝。”
林清欢端着那碗汤,看着面前这个絮絮叨叨的老太太,又想起门外那个探头探脑的妈。她忽然觉得,她们这些人,真可怜,也真可敬。
一辈子就这一件事,惦记了几十年,放不下,过不去。到了这把年纪,还得拖着病身子,躲在角落里,就为了远远看一眼,看那个人是不是能替她们,陪着她们的孩子过完后半生。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甜的,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暖地落在胃里。
门又开了。
这一回进来的,是她妈。
“哎呀,”她妈站在门口,一脸惊讶,“这是……这是走错了吧?我怎么看着像我家清欢?”
林清欢站起来:“妈,您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母亲走过来,“你手机打不通,我怕你出什么事,就进来看看。”说着看向周介眉,又看向他身边的老太太,“这位是……”
老太太已经站起来了:“哎呀,是亲家母吧?我是介眉的妈妈,您坐,您坐。”
“不敢当不敢当,还不是亲家呢。”母亲嘴上谦虚着,人已经坐下来了。
林清欢和周介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三、戏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成了两个老太太的主场。
“我们家清欢,从小就不让人操心,学习好,工作好,就是这婚事……”母亲叹一口气,看了林清欢一眼,“我这心里啊,就跟悬着一块石头似的,放不下来。”
“谁说不是呢。”周老太太深有同感,“我们家介眉也是,条件多好啊,就是不会处对象。上一个,处了三年,离了,问他为什么,也不说。我这心哪,都快操碎了。”
林清欢悄悄踢了周介眉一脚。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两个老太太越说越投机,从孩子的婚事聊到菜价,从菜价聊到养生,又从养生聊回婚事。林清欢和周介眉就这么坐着,听她们一递一搭地说着,像听一出唱了半辈子的老戏。
“我跟你说,现在这年轻人啊,都不知道想什么。”母亲说,“咱们那会儿,到了年纪就结婚,结了婚就生孩子,哪有这么多说道?”
“可不是。”周老太太应和着,“我那时候,介绍人带着见一面,第二回见面就订婚了。哪像现在,谈个恋爱跟谈生意似的,还得谈条件。”
“条件?什么条件?”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两个人合得来就行了,要什么条件?我跟她爸,结婚的时候啥也没有,不也过了一辈子?”
“你那是好福气。”周老太太压低声音,“我们家那个死鬼,活着的时候倒是啥都有,就是没给我一天好日子过。天天喝酒,喝醉了就打人……”
“妈。”周介眉轻轻叫了一声。
周老太太摆摆手:“没事,都过去了。我现在就想啊,介眉能找个知冷知热的,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我就知足了。”
母亲看着她,眼眶有点红:“老姐姐,咱们是一样的心。”
林清欢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凉了的银耳羹。汤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胶质,她用勺子拨了拨,那些胶质就裂开了,又慢慢合拢。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跟别人说起父亲。说她命苦,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说她这辈子就这样了,只盼着女儿能有个好归宿。那时候她听着,心里酸酸的,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对母亲好,一定要嫁个好人家,让母亲享福。
可后来,她渐渐就不这么想了。
母亲的日子是母亲的,她的日子是她的。母亲守寡,是母亲的命,不是她的债。她不能为了偿还那笔债,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
可这些话,她没法跟母亲说。说了,母亲就会哭。哭了,她就心软。心软了,就什么都答应。答应了,过后又后悔。
就这么反反复复,拖了十几年。
“清欢?”母亲叫她,“你想什么呢?”
她抬起头:“没什么。你们聊你们的。”
“我们聊完了。”母亲站起来,“老姐姐,咱们走吧,让孩子们单独待一会儿。他们年轻人,有他们的话要说。”
周老太太也站起来,拉着林清欢的手:“姑娘,好孩子,改天到家里来玩,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林清欢笑着应了。
两个老太太手挽着手出去了,门在她们身后关上。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片里咕噜咕噜的水声。
林清欢和周介眉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你妈真有意思。”她说。
“你妈也是。”他说。
“你看见她俩刚才那个样子吗?手挽着手,跟亲姐妹似的。”
“看见了。就这一顿饭的工夫,比咱们俩熟多了。”
两个人笑着笑着,又安静下来。
“周先生,”她忽然开口,“我刚才那个提议,你还记得吗?”
“哪个提议?”
“就是……假结婚那个。”
他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你想想,咱们俩的处境差不多,都是被逼的。与其各自找个人演戏,不如咱们俩搭个伙,一起演。你帮我应付你妈,我帮你应付我妈。演完了,各过各的,谁也不欠谁。”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不用担心别的。”她继续说,“房子各住各的,钱各花各的,该上班上班,该干嘛干嘛。就逢年过节的,一起回趟家,吃顿饭。平时打个电话,说我们挺好的,让她们放心。这不就结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杯里的茶早就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林女士,”他终于开口,“你知道假结婚这事儿,有多麻烦吗?”
“知道。”
“不是一天两天,是可能好几年。你妈那身体,看着还挺硬朗,我妈那心脏,也不知道能撑多久。咱们这戏,一开演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收场。”
“我知道。”
“还有,”他抬起头,看着她,“万一以后你遇上喜欢的人呢?万一我想收场了呢?万一……”
“万一你爱上我怎么办?”她打断他,脸上带着笑。
他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挂在嘴角,像冬天里薄薄的阳光。可那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却有一道光闪过去,太快了,快得她没看清是什么。
“放心,”他推了推金丝眼镜,“我喜欢的其实是男人。”
林清欢愣了一秒,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声先是低低的,闷在胸腔里,后来憋不住了,就迸出来,哗啦啦地洒了一地。她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你……”她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就那么看着她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一脸温温的笑。
“行。”她终于缓过来,直起腰,“冲你这句话,这戏我演了。咱们什么时候签合同?”
“合同?”
“对啊,假结婚不得有合同吗?条款得写清楚,双方权利义务,违约责任,怎么开始,怎么结束。这叫先小人后君子。”
他看着她,眼里有了一丝认真的打量。
“林女士,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来着?”
“编辑。”
“编辑都这么讲规矩吗?”
“不是编辑讲规矩,”她拿起茶杯,才发现茶凉了,又放下,“是我不想稀里糊涂地活着。什么事,都得明明白白的。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开始就开始,结束就结束。”
他看着她的茶杯,伸手拿过来,倒掉凉茶,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推到她面前。
“行。”他说,“那就明明白白的。你拟条款,我拟合同。拟好了,咱们找个地方签。”
“爽快。”她端起茶杯,“以茶代酒,预祝合作愉快。”
他也端起茶杯,两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窗外又有人在放鞭炮了。这回近了,就在饭店门口,噼里啪啦震天响,还夹杂着孩子们的笑声。林清欢偏头看了一眼,看见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也映着他的。
两张脸,挨得不远不近,都在笑着。
四、夜
从饭店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小城的夜安静得很,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昏黄黄的,照出一圈一圈的光晕。空气里有淡淡的硫磺味,是白天放鞭炮留下的,混着冬天干冷干冷的寒气,钻进鼻子里,有点呛,又有点亲切。
母亲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轻快多了。林清欢看着她那个背影,想起小时候放学,母亲也是这样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一步一趋地踩着母亲的影子。那时候母亲的背影是直的,走路带风,她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现在母亲的背微微佝偻了,走路也慢下来,她不用小跑,却还是跟在后面。
“清欢,”母亲忽然回头,“你觉得那个人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
“就是还行。”她快走两步,跟母亲并肩,“妈,您别问了,这才见第一面。”
“第一面怎么了?我跟你爸第一面,我就知道他是我要嫁的人。”
林清欢没接话。
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炒货店,母亲停下来,要了一斤糖炒栗子。热乎乎的栗子装进纸袋里,母亲塞到她手里:“拿着,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栗子的热气透过纸袋传到她手心,暖暖的。她想起小时候,每到冬天,母亲都会给她买糖炒栗子。那时候栗子便宜,一斤能买一大堆,她就坐在炉子边,一颗一颗剥着吃,吃得满手满脸都是黑。
“妈,”她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说我不结婚了,您会怎么样?”
母亲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说什么傻话。”母亲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都见着面了,还说这个。”
“我说如果。”
“没有如果。”母亲走得更快了,“你别跟我说这些。我心脏不好,受不了这个。”
林清欢没再说话,只是跟着母亲往前走。栗子在她手里,热着热着,就凉了。
回到家,母亲又开始忙活。烧水、铺床、拿被子,一样一样,嘴里还念叨着:“那个周介眉,我看着不错,白白净净的,说话也和气。他妈人也好,实在,不像是那种难缠的……”
“妈,您别忙了,我自己来。”
“你坐着,你坐着,走一天了,累了吧?”母亲把热水袋塞到她手里,“捂捂手,瞧你这手凉的。”
林清欢坐在床边,看着母亲把被子抖开,铺平,把四个角掖好。这个动作,母亲做了三十九年。从她记事起,每天晚上睡觉前,母亲都会来给她掖被角。小时候她踢被子,母亲一晚上要起来好几回。后来她大了,不让掖了,母亲还是忍不住,趁她睡着了,悄悄进来掖一掖。
“妈,”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您坐一会儿,我跟您说说话。”
母亲看了她一眼,在床边坐下来。
屋子里的灯是老式的,瓦数不大,昏昏暗暗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窗外有风,吹得窗框咯吱咯吱响。
“妈,我问您一件事。”
“你问。”
“您这辈子,后悔过吗?”
母亲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爸,后悔生我,后悔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母亲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后来,母亲伸手,把她手里的热水袋拿过去,放在自己腿上,两只手覆在上面,慢慢摩挲着。
“清欢,”母亲开口,声音低低的,“你知道你爸走的时候,我跟你说什么吗?”
“您说,别怕,有妈在。”
“对。可你知道我还想过什么吗?”
林清欢摇摇头。
母亲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那些纹路像干涸的河床,一条一条,刻着岁月的痕迹。
“我想过,要不就算了。”母亲说,“跟你爸一起走算了。”
林清欢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那时候我才三十出头,带着你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往后的日子怎么过,我想都不敢想。”母亲继续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你爸刚走那几天,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就坐在窗户前头,看着外头的黑。有一回,我真把窗户打开了,想着,一跳就完了,一了百了。”
“妈……”
“可我一回头,看见你睡在床上,被子踢到一边,小脸红扑扑的,睡得那么香。我就想,我要真跳了,你明天早上醒来,找不着妈,怎么办?”
母亲的眼泪掉下来,落在手背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从那以后,我就再没想过死。我就想,我得活着,把你拉扯大,看着你上学、工作、成家。等你有家了,有人疼你了,我这当妈的,才算完成任务。”
林清欢的眼泪也下来了。她伸出手,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干燥、粗糙,骨节突出,像冬天里老树的枝丫。
“妈,我知道您为我好。可您知道吗,您这样,我压力很大。”
“压力?”母亲抬起头,看着她,“我让你成个家,是压力?”
“是。”她点点头,握紧母亲的手,“您把一辈子都押在我身上,我要是不能按您想的那样过,就好像对不起您。可我……我有我自己的想法。我想过我自己想过的日子。”
母亲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像是困惑,又像是难过。
“你过的什么日子?”母亲问,“一个人,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病了谁管你?老了谁管你?我闭眼了,谁管你?”
“我自己管我自己。”
“你管?你怎么管?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你以为你还是二十几岁呢?再过几年,四十了,五十了,一个人,连个儿女都没有,谁来看你?”
“我不需要人来看我。”
“你不需要?你现在不需要,以后呢?等你老了,躺在病床上动不了的时候,你需不需要?”
母女俩对视着,谁也不肯让步。空气像是凝固了,沉沉地压在两个人中间。
最后还是母亲先软下来。
她叹了口气,松开手,把热水袋塞回林清欢手里:“行了,不说了。你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说着就要站起来。
“妈,”林清欢拉住她,“我跟您说件事。”
母亲停下来,看着她。
“我跟周介眉商量好了,”她顿了顿,“我们准备处一处试试。”
母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不过您别高兴太早,我们就是先处处,成不成的,还得看。”
“处,处,好好处。”母亲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我就说嘛,那小伙子不错,你见了肯定喜欢。好好处,有什么事多沟通,别动不动就急……”
“妈,”她打断她,“您别抱太大希望。万一不成呢?”
“不成就不成,再找。”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多年的心病终于去了一大半,“我闺女这么好,还愁找不到好的?”
林清欢看着她那个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她想。能让她高兴一天是一天吧。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五、契
腊月二十六,林清欢和周介眉第二次见面。
这回不是相亲,是签合同。
地点约在城西的一家咖啡馆,名字叫“半闲”,开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店面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装修是那种旧旧的文艺风,墙上挂着些黑白照片,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长得疯疯癫癫的,藤蔓都快垂到地上了。
林清欢到的时候,周介眉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咖啡。见她进来,他站起来招了招手。
“来啦?”他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不知道你爱喝什么,要了拿铁,行吗?”
“行。”她坐下来,脱掉大衣搭在椅背上,“合同拟好了?”
他从旁边拿出一沓纸,递给她:“你看看,有什么需要改的。”
她接过来,一行一行看下去。
合同不长,只有三页。开头是双方基本信息,然后是合作目的——“为应对双方家庭长辈之关切,双方自愿结成形式上的婚姻关系”,然后是合作期限、合作方式、权利义务、违约责任、争议解决,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她看到第五条的时候,忍不住笑了。
“共同出席家庭聚会,每年不少于六次,其中春节、中秋、端午、重阳等传统节日必须共同出席——你这是写合同呢还是写考勤表?”
他推了推眼镜:“写清楚了好,免得以后扯皮。”
她继续往下看。
第七条:双方财产各自独立,互不干涉。婚后各自的生活互不打扰,各自的情感生活互不过问。如需解除合作,提前三个月通知对方,并共同向双方家庭作出合理解释。
第八条:如一方在合作期间遭遇重大疾病或其他困难,另一方应提供必要的帮助和支持,具体方式和限度由双方协商确定。
第九条:本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有效期五年。期满后如双方同意,可续签。
她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有效期五年?”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随便写的。觉得五年差不多够了吧?再长,万一咱们都烦了呢?”
“那你有没有想过,五年以后呢?”
“五年以后?”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咖啡,“五年以后,我妈身体什么样还不知道呢。兴许……兴许就用不着了。”
她知道他说的“用不着了”是什么意思,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行,就五年。”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又把合同推给他。
他也签了,签完把一份递给她:“你收着。以后有什么问题,照着这个办。”
她把合同折好,放进包里。咖啡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她和他之间飘着,飘着飘着就散了。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戒指。”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素圈,“我想着,既然是假结婚,总得有个样子。这个你戴着,回家的时候。平时不戴也行。”
她拿起那枚戒指,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银的,细细的一圈,上面刻着几道简单的纹路,不张扬,也不寒酸。
“多少钱?”她问。
“没多少。你别管了。”
“不行,说好的,钱各花各的。这个算我借你的,回头我转给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转了转。大小正好。
“你怎么知道我手指的尺寸?”
他低下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上次吃饭,你拿筷子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大概估的。”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不是那种一眼能看透的。他身上好像藏着很多东西,一层一层的,每一层揭开,底下还有一层。就像这枚戒指,看着普普通通,可戴上去才知道,它跟你的手指严丝合缝,像量过一样。
“周介眉,”她叫他的名字,“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在银行,不是跟你说过吗?”
“我是说更早以前。大学学的什么?”
“数学。”
“数学?”她有点意外,“学数学的怎么去银行了?”
“学数学的能去哪儿?”他笑了笑,“要么教书,要么做研究,要么去银行。教书太累,研究做不了,就去了银行。”
“那你想过做别的吗?”
他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弯了弯:“想过。年轻的时候想过写小说。”
“写小说?”
“嗯。还写过几万字呢。后来看看,写得实在不怎么样,就放弃了。”
她忽然来了兴趣:“写的什么?”
“一个……一个关于数学家的故事。一个数学家,一辈子研究一个公式,研究到最后,发现那个公式是错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不叫写小说,你这叫写寓言。”
“算是吧。”他也笑了,“后来就不写了。做数学的人,讲究的是精确。写小说的人,讲究的是感觉。我不太有那个感觉,所以写不好。”
“那你现在有感觉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一些。不过不是写小说的感觉,是……别的一些感觉。”
她等着他往下说,他却没再说下去。只是端起咖啡,看着窗外。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幅黑白水墨画。
“那枚戒指,”她忽然开口,“你前妻的,是怎么处理的?”
他回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怔忡。
“卖了。”他说。
“卖了?”
“嗯。离婚以后,我把她送我的东西都卖了。钱捐了。”他顿了顿,“那枚戒指,是我妈给的,没卖,留着。现在给你这个,是新的。”
她没再问下去。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着咖啡,偶尔说一两句不着边际的话。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咖啡馆里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该走了。”她看了看手机。
“我送你。”他站起来。
“不用,我打车。”
“天黑了,不安全。”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
两个人走出咖啡馆,冷风迎面扑来,她打了个寒颤,把大衣裹紧了些。他走在她的左边,替她挡着风。她注意到了,没说话。
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电动车从身边驶过,铃铛响几下,又消失在夜色里。路灯的光昏昏黄黄的,照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会长一会短,忽前忽后地跟着。
“林清欢。”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觉得咱们能演多久?”
她想了想:“不知道。能演多久演多久吧。”
“要是有一天,你妈发现了呢?”
“发现了就发现了。”她看着前方黑黢黢的路,“反正到那时候,她也拿我没办法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心挺狠的。”
“不是我狠。”她说,“是没办法。她要的是我结婚,我给她的就是一个结婚的样子。她要的是我幸福,我给不了她保证,就只能给她一个希望。希望这东西,有时候比真的还管用。”
他没说话,只是走在她旁边,一步一步。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就送到这儿吧。你回去慢点。”
“好。”
她刚要转身,他又叫住她:“等一下。”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多少钱?戒指的钱我转给你。”
“不用。”
“说好的。”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路灯下淡淡的,像是化不开的一团雾。
“林清欢,”他说,“你知道什么叫仪式感吗?”
“什么?”
“就是有些事,不能算得太清。算清了,就没意思了。”他退后一步,“戒指算我送你的。以后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你用得着的时候,就戴着。用不着了,就扔了。别想着还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最后,被黑暗一口吞掉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银色的圈,在路灯下闪着微微的光。
六、年
年三十那天,林清欢第一次以“未婚妻”的身份,去了周介眉家。
周家住的是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周家在四楼,楼道窄窄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什么“通下水道”“修空调”“办证”层层叠叠的,挤挤挨挨。她跟着周介眉往上走,走一层歇一层,听着他在前面说:“我妈知道你来了,高兴得不行,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
“你妈身体怎么样?”
“还行。这两天没犯病。医生说保持心情愉快就行。”
到了四楼,门已经开了,周老太太站在门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来了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介眉也不知道给人姑娘挡着点风。”
林清欢叫了声阿姨好,被老太太拉着手拽进了屋。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的八仙桌,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有鱼有肉有鸡有鸭,中间还放着一盘饺子,白白胖胖的,码得整整齐齐。
“坐,坐。”老太太把她按在椅子上,“饿了吧?先吃点垫垫。介眉,去把那个汤端出来。”
周介眉应了一声,进了厨房。
林清欢一个人坐在桌前,有点不自在。老太太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她,看得她更不自在。
“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九。”
“属什么的?”
“属猴。”
“属猴好,属猴机灵。”老太太点点头,“介眉属蛇,蛇跟猴,也合得来。”
林清欢笑了笑,没接话。
周介眉端着汤出来,放在桌上。是排骨藕汤,热气直往上冲,带着一股浓郁的香味。
“妈,您别老盯着人家看。”
“我看看怎么了?”老太太白了他一眼,“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还不能看看?”
“阿姨,您看吧,没事。”林清欢说,“我长得又不难看。”
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这孩子,会说话。介眉,你听见没?人家姑娘多会说话。”
周介眉在她旁边坐下,偷偷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眼里都有点笑意。
吃饭的时候,老太太一直往她碗里夹菜。夹一块鱼,说这鱼是早上刚买的,新鲜;夹一块鸡,说这是老家带来的土鸡,有嚼劲;夹一个饺子,说这是她亲手包的,韭菜鸡蛋馅,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林清欢的碗很快就堆成一座小山,她拼命吃,还是赶不上老太太夹菜的速度。
“阿姨,您别夹了,我吃不了。”
“吃不了就剩下,没事。”老太太说,“你太瘦了,得多吃点。介眉,你也是,给人家盛汤。”
周介眉盛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
她低头喝汤的时候,听见老太太问:“姑娘,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办事啊?”
她被汤呛了一下,咳起来。
周介眉赶紧给她拍背,一边拍一边说:“妈,您急什么,这才见了几面?”
“几面怎么了?我跟你爸,见一面就定了,一个月就结了。你们现在年轻人,谈个恋爱谈三年五年,谈到最后还分了。要我说,差不多就行了,早结早踏实。”
林清欢终于止住咳,抬起头,看着老太太。
“阿姨,您当年跟叔叔,一个月就结了?”
“可不。那时候哪像现在,还处对象,还约会。我们那会儿,介绍人带着见一面,两家觉得合适,就定日子。结婚那天,我头一回牵他的手。”老太太说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是个好人,就是走得早。”
林清欢看着老太太,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介眉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她看了他一眼,在他眼里看到一丝歉意。
吃完饭,老太太非让她在客厅坐着,自己去洗碗。周介眉要帮忙,被轰了出来:“你陪姑娘说话,我自己来。”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是春晚前的预热节目,花花绿绿的,吵吵嚷嚷的。沙发是老式的,弹簧有点松,坐下去就陷进去一大块。
“你妈挺有意思的。”她说。
“是。就是有点急。”他顿了顿,“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她把戒指在手指上转了转,“戏都开演了,怎么唱都行。”
他看着她,忽然问:“你妈那边,什么时候去?”
“明天吧。初一。”
“行。我明天早点过去。”
电视里一个女歌手在唱歌,唱的是关于团圆的歌,声音甜甜的,暖洋洋的。窗外偶尔有鞭炮声传来,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空气里有淡淡的硝烟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混着屋子里饭菜的香味,说不出的家常,说不出的安稳。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除夕。那时候父亲还在,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着母亲包的饺子。父亲喝一点酒,脸就红了,给她讲故事,讲着讲着就睡着了。母亲收拾完碗筷,会给她发压岁钱,红纸包着,崭新崭新的票子,带着油墨的香味。
后来父亲不在了,就剩她和母亲两个人。每年除夕,母亲还是会包饺子,还是会发压岁钱,只是饭桌上少了一个人,那份热闹怎么也凑不起来。
今年倒是热闹了,可这份热闹,是假的。
她看着旁边这个人,看着他那双温温的眼睛,忽然想,要是真的呢?
要是这一切都是真的,她是他的未婚妻,他是她的未婚夫,他们坐在这个老式的沙发上,等着他妈洗完碗出来,然后一起看春晚,一起守岁,一起迎接新的一年——那会是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
只是这么一想,心里就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想什么呢?”他问。
她回过神来:“没什么。就是想着,明天去我家,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怎么?”
“我妈比阿姨还厉害。她要是问起来,你别慌。”
他笑了笑:“放心,我有经验。”
“经验?”
“应付这种事,我有经验。”他顿了顿,“上回结婚的经验,还没忘。”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像是经历了很多,又什么都不想说。
“周介眉,”她叫他的名字,“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上一回结婚。后悔答应你妈。”
他看着电视,好一会儿没说话。电视里换了节目,一个相声演员在台上说学逗唱,台下笑声一片。
“不后悔。”他终于开口,“她高兴了三年。我也清净了三年。值了。”
“那现在呢?”
“现在也一样。”他转过头来看着她,“你能陪我演这场戏,我挺感激的。真的。”
她迎着他的目光,看见他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水光一闪就过去了,快得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行了,”她站起来,“我该走了。明天见。”
他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就几步路。”
“那我把你送到楼下。”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走一层亮一层,走一层灭一层。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看着他那个穿着深灰色毛衣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也挺孤单的。
到了楼下,她转身看着他:“上去吧,外面冷。”
“我看着你走。”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他还站在楼门口,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见她回头,他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的路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最后只剩下远处的一盏,在寒风里摇摇晃晃地亮着。
七、戏中戏
初一下午,周介眉准时出现在林家门口。
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烟酒糖茶,水果补品,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林清欢开门的时候,看见他这个阵势,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来相亲还是来进货?”
“头一回上门,得有个样子。”他往里张望了一下,“阿姨呢?”
“在厨房忙呢。快进来。”
他进门,把东西放下,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阿姨好。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笑得满脸开花:“来了来了,快坐快坐。清欢,给人倒茶。”
林清欢倒了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母亲又缩回厨房忙活去了。客厅里就剩他们两个,电视开着,放着不知什么节目,谁也没看。
“紧张吗?”她小声问。
“还行。”他也小声回答,“你妈看着挺和气的。”
“那是表面。等会儿吃饭你就知道了。”
果然。
饭桌上,母亲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从周介眉的工作问到家境,从家世问到学历,从学历问到前一段婚姻。周介眉一一回答,不急不缓,有问必答。问到离婚原因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看了林清欢一眼。
“就是性格不合。”他说,“处了一段时间,觉得不太合适,就分了。”
“性格不合?”母亲皱起眉头,“现在的年轻人,动不动就性格不合。我跟你叔叔,性格也不合,不也过了一辈子?”
林清欢在旁边插嘴:“妈,您别问了,让人家吃饭。”
“我问问怎么了?”母亲瞪她一眼,“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还有什么不能问的?”
周介眉笑了笑:“阿姨,您问,没事。”
母亲又问了几句,忽然话锋一转:“小周,我问你,你对我们家清欢,是真心吗?”
林清欢差点被汤呛着。
周介眉看了看她,又看着母亲,说:“阿姨,我跟清欢处的时间不长,说真心不真心,您可能不信。但我会好好对她,这个我可以保证。”
母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慢慢缓和下来。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她拿起筷子,“吃饭,吃饭。别凉了。”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吃完饭,母亲非要留他吃晚饭,他说下午还有事,改天再来。母亲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说:“小周,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他应着,出了门。
林清欢送他到楼下。
“表现不错。”她说,“我妈挺满意的。”
“那就好。”他站在楼门口,看着她,“你妈比我想象的要好说话。”
“那是你没见着她发火的时候。”她笑了笑,“行了,你回去吧。今天辛苦你了。”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周介眉。”她忽然叫住他。
他回过头。
“刚才我妈问你那个问题,”她顿了顿,“你是真心吗?”
他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阳光从楼道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镜片上反射着光,看不清他眼睛里的神色。
“你说呢?”他问。
“我问你呢。”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挂在嘴角,像阳光照在雪地上,明明亮亮的,却没有温度。
“林清欢,”他说,“咱们是签了合同的。合同上写的什么,我就是什么。别问合同以外的事。”
说完,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银色的素圈,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
初五那天,他们又见了一面。这回是周介眉约的,说是有事商量。
还是那家“半闲”咖啡馆,还是靠窗的位子。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两杯拿铁。
“什么事?”她坐下来,开门见山。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她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手写的清单:
· 每周通一次电话,互相通报情况
· 每月至少见面一次,制造“恋爱痕迹”
· 重要节日必须共同出席
· 双方家庭如有特殊情况,及时沟通
· 每年合一次影,作为“感情见证”
她看完,抬起头看着他。
“你这是……作业?”
“算是。”他推了推眼镜,“我想着,既然要演,就演得像一点。这些东西,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比如呢?”
“比如你妈问起来,咱们上周聊什么了。比如过年的时候,亲戚问起来,咱们平时怎么相处。这些细节,要是对不上,容易露馅。”
她看着那张清单,又看着他。
“周介眉,你是不是有点太认真了?”
“认真一点不好吗?”
“好是好,可你这么认真,我怕以后……”
“以后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以后,万一假戏真做了怎么办?以后,万一你当真了怎么办?以后,万一我当真了怎么办?
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她把清单折好,放进包里,“就按你说的办吧。”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道光闪了一下,又灭了。
“好。”他说。
两个人喝着咖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隔着一层玻璃,听起来闷闷的。咖啡馆里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暖洋洋的,让人有点犯困。
“周介眉,”她忽然问,“你以前写的那部小说,能给我看看吗?”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就是好奇。想看一个数学系的人写的爱情故事,是什么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咖啡,沉默了一会儿。
“那部小说,”他终于开口,“不是爱情故事。”
“那是什么?”
“是一个……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
“等待?”
“嗯。一个数学家,等一个答案。等了一辈子,等到死,也没等到。”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说的不是数学家,是他自己。
“那你等到了吗?”她问。
他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
“不知道。”他说,“可能等到了,也可能没等到。”
她没再问下去。
窗外又响了一阵鞭炮,这回近了,像是谁家在办喜事。噼里啪啦的热闹声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清晰得很。
那天晚上回家,母亲又拉着她问长问短。
“小周今天约你干什么去了?”
“喝咖啡。”
“就喝咖啡?没干别的?”
“妈,您想什么呢?就喝咖啡,聊了会儿天。”
母亲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你们处了这些天,到底怎么样啊?有没有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就是……就是定下来的意思啊。”
林清欢看着母亲那亮晶晶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快了。”她说,“再处处,就定了。”
母亲脸上的笑容绽开来,像一朵开老了的花,虽然皱皱巴巴的,却还是那么欢喜。
林清欢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有点酸。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给母亲织一个梦,一个关于女儿幸福的白日梦。这个梦能织多久,她不知道。梦醒的时候母亲会怎么样,她也不敢想。
可眼下,她只能这么织下去。
因为这是她欠母亲的。
欠她一个交代,欠她一个圆满,欠她一个这辈子最大的心愿。
夜深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她伸出手,让那道白线落在手心里,凉凉的,像握着一把雪。
她想起周介眉今天说的话——“别问合同以外的事。”
合同以内的事,他们可以做。合同以外的事,不能问,不能说,不能想。
可那些合同以外的事,到底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只是隐隐觉得,有那么一些东西,正在合同以外的某个地方悄悄生长着。像春天的草芽,在冻土底下一点一点拱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破土而出。
八、春雨
转眼就到了三月。
惊蛰那天,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沙沙沙,像蚕在吃桑叶。林清欢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早就凉了,她也没发现。
电话响了。
是周介眉。
“在干嘛?”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还是那样温温的,不急不缓的。
“看雨。你呢?”
“也在看雨。”他顿了顿,“今天惊蛰。”
“嗯。”
“惊蛰是要吃梨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打电话来,就为了说这个?”
“不是。”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妈住院了。”
她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
“老毛病。心脏又不行了。医生说,得做手术。”
“什么时候?”
“下周。”
她听着他平静的声音,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担心,”他继续说,“手术成功率挺高的。我就是……就是想告诉你一声。”
“你在医院吗?”
“在。”
“哪家医院?”
他报了医院的名字。她挂了电话,穿上外套就往外走。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路灯的光晕成一团一团的雾气。她在住院部楼下站了一会儿,让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麻麻的。
然后她上楼,找到病房。
周介眉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见她来了,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阿姨。”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怎么样?”
“刚睡着。”他指了指病房的门,“医生说明天做检查,检查完了才能确定手术方案。”
她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瘦了。脸颊凹进去一点,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干干的,起了皮。
“你吃饭了吗?”
他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没吃。”
她站起来,往楼下走。他跟在后面,问:“去哪儿?”
“买饭。”
医院的食堂已经关了,她在外面的小店里买了两碗馄饨,打包带回来。两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一人捧着一碗,慢慢地吃。
馄饨是韭菜鸡蛋馅的,皮薄薄的,汤上面飘着几片紫菜和虾皮。她吃了几口,抬头看他。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周介眉。”
“嗯?”
“你别太担心。阿姨会没事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走廊的灯有点暗,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衬得格外深。
“我知道。”他说,“就是……有点累。”
她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肩膀挨着肩膀,一人捧着一碗馄饨,慢慢地吃。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轻轻的,像怕惊着谁。远处传来监护器的嘀嘀声,一下一下,规律得很。
吃完馄饨,他去扔垃圾。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病房的门。门是关着的,门上有一块玻璃,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床的一角,还有监护器上跳动的数字。
他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回去吧,”他说,“天晚了。”
“不急。”
“明天还得上班呢。”
“请假。”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清欢,”他叫她的名字,“谢谢你。”
她笑了笑,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直坐到深夜。后来护士来查房,说家属可以回去了,明天再来。他才站起来,把她送到楼下。
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空气里有股清新的味道,是雨后的那种,混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你回去陪阿姨吧。”
“她睡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然后一起往前走。
街上很静,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他们走在人行道上,踩着湿漉漉的砖,脚步声轻轻的,一下一下。
“林清欢。”
“嗯?”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给你打电话吗?”
她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因为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你。”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看她,继续往前走。她跟在他旁边,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走了一条街,又一条街。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
“到了。”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的。
“周介眉。”
“嗯?”
“你刚才那句话,是合同以内的,还是合同以外的?”
他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挂在嘴角上,像春天里第一朵花开。
“你说呢?”
她没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凉凉的,她握着,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站在路灯底下,谁也没说话。
夜风轻轻的,带着雨后的潮气,从他们身边吹过。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就不叫了。楼上的窗户一扇一扇黑下去,最后只剩下几盏,还亮着。
“上去吧。”他松开手,“早点睡。”
“你也是。”
她转身上楼,走到一半,回头看他。他还站在路灯底下,见她回头,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继续往上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惊蛰。
惊蛰是要吃梨的。
梨,离。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然后推开门,进去了。
周老太太的手术做得很成功。
出院那天,林清欢也去了。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不放,说:“好孩子,这几天辛苦你了。等阿姨好了,给你做好吃的。”
她笑着应了。
周介眉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眼睛弯弯的。
从医院出来,两个人走在街上。春天真的来了,路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着。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薄的棉被。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这些天,陪着我。”
她笑了笑,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周介眉,你说咱们这戏,还能演多久?”
他想了想:“不知道。能演多久演多久吧。”
“要是有一天,演不下去了呢?”
他停下来,看着她。
“那就演不下去呗。”他说,“反正合同上写着,提前三个月通知就行。”
她也停下来,迎着他的目光。
“周介眉。”
“嗯?”
“合同是合同,人是人。”
他愣了一下。
她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他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春天的风从他们身边吹过,暖暖的,软软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香味。像是花香,又像是青草的味道。
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风筝在天上摇摇晃晃的,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线在孩子的手里一收一放,收收放放的,风筝就飞起来了。
她看着那只风筝,忽然想,她和周介眉,是不是也像那只风筝?
看着飞得高高的,自由自在的,可底下,始终有一根线牵着。
那根线,一头拴着他们,一头拴着各自的妈。
什么时候线断了,风筝也就掉下来了。
或者,飞走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走在她旁边的这个人,让她觉得,春天挺好的。
九、答案
五月的时候,周介眉约她去爬山。
她问为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想爬山。
两个人约在周末,去了城郊的一座小山。山不高,但路有点陡,爬了一半,她就气喘吁吁的。他在前面等着她,伸出手。
她拉着他的手,往上爬。
爬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山顶有一块大石头,两个人坐在上面,看着远处的风景。山下的城市变得小小的,房子像积木,汽车像蚂蚁,一条河从城市中间穿过,弯弯曲曲的,在夕阳下闪着光。
“真好看。”她说。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
她偏头看他,发现他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释然,又像是难过。
“怎么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她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那张合同。
“这是什么意思?”
“撕了吧。”他说。
她看着他,不明白。
他转过头来,迎着她的目光。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染成了金色。
“林清欢,”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她等着。
“我上次跟你说,我喜欢男人,”他顿了顿,“是骗你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是什么同性恋。我就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一样。你说话的样子,你笑的样子,你生气的样子,都让我觉得……让我觉得活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一个对的人。”
她没说话,只是听着。
“可我不敢说。”他继续说,“我怕说了,就连朋友都没得做。我想着,假结婚也行,至少能光明正大地见你,能跟你一起吃饭,能听你说话,能在你需要的时候陪着你。”
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去拢,就那么任它飘着。
“后来你问我,要是爱上你怎么办。我就随口编了那么个瞎话。我看见你笑成那样,心里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你信了,难过的是你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你。可每次看见你,又不敢说了。我怕一说,就什么都完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现在我想通了。完了就完了吧。至少,我说出来了。”
她迎着他的目光,看了很久很久。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绯红色,又慢慢变成紫色,最后变成深蓝。山下的城市亮起了灯,一盏一盏,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周介眉。”她终于开口。
他看着她,等着。
她把那张合同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然后往天上一扬。那些碎片在风里飘着,飘着飘着,就不见了。
“你知道吗,”她说,“那天签合同的时候,我也在骗你。”
他愣住了。
“我说万一你爱上我怎么办,那话是假的。其实我想问的是,万一我爱上你怎么办。”
她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在暮色里淡淡的,像一朵花在夜里开放。
“后来我想,爱上就爱上呗,反正合同里也没写着不许。”
他怔怔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你是说……”
“我是说,那张合同没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现在咱们得重新谈。”
他也站起来,站在她面前。
“谈什么?”
“谈真的。”她看着他,“真的结婚,真的在一起。不演戏,不骗人,就是两个想在一起的人,结个婚,过个日子。”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先是淡淡的,后来越来越大,最后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她也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山顶上,对着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完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林清欢。”
“嗯?”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是你送我那枚戒指的时候。可能是你在医院走廊里说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我的时候。可能是刚才,你说你骗我的时候。”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
“那你呢?”她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也想了想,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真的?”
“真的。你往那儿一坐,看着我的那个眼神,我就知道,完了。”
她又笑了。
这回不是大笑,是那种温温的、柔柔的笑,像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天空。山下的城市灯火通明,远远的,像是另一片星空。
他们就这么站在山顶上,手牵着手,看着两片星空。
一片在天上,一片在地上。
他们在中间。
十、尾声
腊月二十三,又是小年。
林清欢和周介眉坐在“聚贤楼”的“兰亭”包间里,等着上菜。
一年了。
去年今天,他们第一次见面。两个人都被各自的妈逼着来相亲,一个比一个不情愿。那时候谁也没想到,一年以后,他们会真的在一起。
门开了,服务员端着菜进来。还是那几样:松鼠鳜鱼、清炒虾仁、蟹粉豆腐、响油鳝糊。
“吃吧。”他给她夹了一筷子鳝糊,“饿了吧?”
她看着碗里的鳝糊,忽然想起去年今日,他也是这样给她夹菜。那时候她觉得这人挺细心的,现在才知道,他那时候就存了心思。
“周介眉,”她忽然问,“你说,要是去年今天,我没来相亲,咱们现在在干嘛?”
他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在各自家里,被各自的妈唠叨。”
“那要是来了,但没看上你呢?”
“那更惨。咱们这会儿可能还在相亲,一年相了五十个,一个没成。”
她笑了。
笑着笑着,她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妈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自从知道咱们在一块儿了,天天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他顿了顿,“你妈呢?”
“也一样。”她低头吃菜,“前两天还念叨,说什么时候把事办了。”
“那咱们……”
“急什么?”她看他一眼,“再处处。万一你变心了呢?”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再处处。”他给她盛汤,“处一辈子也行。”
窗外的天灰灰的,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噼里啪啦的,不怎么响。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摇着。
她端着那碗汤,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看着看着,就笑了。
什么也没说。
只是笑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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