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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街叫青石街,名字是顶老实的,街上铺的也当真是青石板,磨得光溜溜的,下雨天能照见人影。街不长,东头到西头,不过一里光景,却密密麻麻挤着几十号铺子,杂货店、裁缝铺、剃头摊子、茶水炉子,还有一间收破烂的,门口堆着山似的旧报纸和破铜烂铁,倒成了街上顶显眼的一景。
街当中,有棵老槐树,三个人合抱那么粗,夏天遮出半条街的阴凉。槐树底下,便摆着那个馄饨摊子。
说是个摊子,其实也简单:一辆板车,车上架着个小炉子,炉子上坐一口铜锅,锅里的水常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旁边一块案板,案板上摆着整整齐齐的馄饨,一个个白胖胖的,像小元宝,又像小耳朵。案板边上搁着几个瓶瓶罐罐,盛的是酱油、醋、香油、辣子,还有一小罐猪油,白花花的,看着就香。
摊主是个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生得细眉细眼,皮肤白得像刚出锅的馄饨皮子,一掐怕要出水儿。头发总拢得光光的,在脑后挽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鬓边总有那么一两缕碎发,被热气呵得潮潮的,贴在脸颊上。她不爱说话,有人来吃馄饨,她便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询问的意思,等人开了口,她便点点头,转过身去,下馄饨、调汤、撒葱花,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一点多余。
因她生得好,又成天跟馄饨打交道,不知哪个促狭鬼,背地里给她起了个诨号,叫“馄饨西施”。这话传来传去,传到她耳朵里,她也只当没听见,眼皮子都不抬一下,照旧下她的馄饨,收她的钱。
她姓沈,名字倒雅致,叫沈清漪。可这街坊邻居,知道她大名的没几个,都“西施”“西施”地叫,叫顺了嘴,倒把真名给忘了。
沈清漪不是本地人。三年前,她跟着她爹沈老汉逃荒到这青石街,父女两个挑着两副担子,一头是铺盖卷儿,一头是锅碗瓢盆,就在这槐树底下歇了脚。沈老汉原本在乡下是个做吃食的好手,尤其一手馄饨,皮薄馅大,汤鲜味美,十里八乡都有名。逃难出来,别的营生不会,只好重操旧业,在槐树底下支起个小摊子,卖起馄饨来。
头一年,沈老汉还在。父女两个起早贪黑,一个擀皮剁馅,一个烧火待客,日子虽苦,倒也有个奔头。沈老汉话多,爱跟人闲磕牙,东家长西家短的,从他嘴里说出来,都成了故事。他那馄饨摊子,倒有一半是靠着他的故事招揽来的客人。
第二年开春,沈老汉没了。是痨病,拖了一冬,把人都拖干了。临终前,拉着沈清漪的手,眼泪汪汪的,想说点什么,嗓子眼里咕噜咕噜响了一阵,终究没说出来,手一撒,去了。
沈清漪没哭。她把她爹埋在城外乱葬岗子上,回来洗了把脸,第二日照样出摊。只是打那以后,她的话就更少了,一天到晚,难得听见她开几回口。
老槐树底下,只剩她一个人,和一摊子馄饨。
二
这青石街上,除了沈清漪的馄饨摊子,还有一家要紧的去处,叫“会友轩”。
会友轩是个茶馆,两间门面,楼上楼下。楼下是散座,几张方桌,几条长凳,专供那些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流,花两个铜子儿,泡一碗酽茶,能坐半天。楼上雅致些,有隔间,有藤椅,是给那些有头有脸的人预备的,做什么勾当的都有,谈生意的,会朋友的,也有约在这里相看的。
这茶馆的老板姓钱,单名一个通字,人都叫他钱胖子。这人四十来岁,生得白白胖胖,圆滚滚的一张脸,眼睛却小,眯起来成了一条缝。他原是衙门里的师爷,不知怎的,前几年忽然辞了差事,开了这间茶馆。这人生意经念得好,又会周旋,三教九流都能搭上话,因此这会友轩的买卖,倒也红火。
钱胖子有个毛病,爱热闹,爱管闲事。街上有点风吹草动,他头一个伸着脖子去看。谁家婆媳吵架了,谁家孩子生病了,谁家丢了鸡,谁家来了客,他没有不知道的。因此他这茶馆,又成了青石街的“新闻中心”,凡有不知道的事,到会友轩坐一坐,准能打听着。
这日傍晚,正是吃馄饨的时候。沈清漪的摊子上,坐着三五个客人,正稀里呼噜地吃着。钱胖子从他茶馆里踱出来,背着手,挺着肚子,慢慢踱到槐树底下。
“小沈姑娘,来一碗。”他在条凳上坐下,拿袖子扇着风。
沈清漪点点头,转身下馄饨。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汤清面白,葱花碧绿,上头还漂着几星油花。
钱胖子接过碗,先不忙着吃,拿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对着光看。那馄饨皮薄得透明,能瞧见里头粉红色的肉馅,像裹着一层轻纱。
“好。”他赞了一声,一口吞下,烫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说,“小沈姑娘这手艺,真是一绝。不是我奉承,这青石街上,要说吃食,头一份。”
沈清漪没接话,只拿抹布擦着案板。
钱胖子也不在意,稀里呼噜吃了半碗,忽然抬起头,小眼睛眯着,似笑非笑地说:“小沈姑娘,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清漪停了手里的活,看着他。
“你看你,一个姑娘家,起早贪黑,风吹日晒的,多辛苦。”钱胖子压低了声音,做出推心置腹的样子,“我这茶馆,缺个帮忙的,无非是端端茶,递递水,比你这摊子上轻省多了。你若是愿意,到我那儿去,工钱好说。”
沈清漪低下头,继续擦案板,擦了几下,才说:“钱老板好意,心领了。我这摊子,丢不开。”
钱胖子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说:“好好好,你忙,你忙。”几口把剩下的馄饨吃了,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背着手,慢慢踱回去了。
走出老远,还回头望了一眼。
沈清漪只当没看见,把碗收了,搁在旁边水桶里。
槐树上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像那铜锅里的水,不紧不慢地冒着泡。
转眼到了夏天。这年夏天热得出奇,一丝风也没有,树叶都晒得打了卷儿。街上的人少了,只有那收破烂的还在太阳底下翻着他的宝贝,叮叮当当的响。
沈清漪的馄饨摊子上,晌午时分,客人稀稀落落。她拿块湿毛巾搭在脖子上,坐在小板凳上,望着街上发呆。
这时候,街口来了个人。
这人二十七八岁年纪,高高瘦瘦的,穿一件半旧的竹布长衫,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干净净,连个褶子都没有。手里提着一只皮箱,看样子有些年头了,皮面磨得发亮。他走得不紧不慢,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街两旁的铺子,像是在找什么地方。
走到槐树底下,他停住了,抬头看看那棵老槐树,又看看沈清漪的馄饨摊子,眼睛里露出一点笑意。
“请问,”他开口了,声音清朗,带着点外地口音,“这附近,可有出租的房子?”
沈清漪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清亮亮的,像山间的溪水。里头带着点书卷气,又带着点旅途的疲惫,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叫人一看,就觉得这人有来历。
沈清漪怔了一下,才说:“往东走,过了会友轩,有个巷子口,进去问问,许有。”
那人点点头,道了谢,提着箱子往东去了。
沈清漪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件竹布长衫在热风里微微飘动,看着他拐进巷子口,不见了。
她低下头,继续包馄饨。手里的动作慢了些,心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那锅里的水,冒了个泡,又破了。
四
过了几日,沈清漪才知道,那人姓顾,叫顾之谦,是外地来的,租了巷子里孙婆家的一间厢房住下。听人说,他是个教书的,来这城里寻个差事,也不知寻着了没有。
顾之谦不爱说话,跟他那文气的样子倒相符。每天早出晚归的,也不知忙些什么。见了街坊邻居,客客气气地点个头,便过去了。不像有些读书人,眼睛长在头顶上,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
他来过几回馄饨摊子。
头一回,是搬来的第三天傍晚。他走到摊子前,站住了,看着锅里翻滚的馄饨,像是想了什么心事。沈清漪问他吃什么,他才回过神,说:“一碗馄饨。”顿了顿,又说,“多放点葱花。”
沈清漪应了一声,给他下了一碗。他接过去,坐在条凳上,慢慢地吃。吃得很斯文,一勺一勺的,不像旁人,稀里呼噜,风卷残云。
吃完,他放下碗,从袖子里摸出铜板,放在桌上,说:“姑娘好手艺。”然后点点头,走了。
第二回,是隔了几日,也是傍晚。这回他没穿那件竹布长衫,换了件灰布短褂,倒显得精神些。还是要了一碗馄饨,多放葱花。吃完,他又说了一句:“姑娘这汤,调得真好。”
沈清漪这回接话了:“是我爹留下的方子。”
“哦?”他抬起头,看着她,“令尊——”
“过世了。”沈清漪淡淡地说,转过身去收拾碗筷。
顾之谦沉默了一下,低低地说:“对不住。”
沈清漪没回头,只说:“没什么对不住的。”
第三回,又隔了几日。这回他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摊子上没别的客人。他坐下来,要了馄饨,这回没提葱花的事。沈清漪给他下了,端过去,正要走,他忽然说:“姑娘,我能不能问你个事?”
沈清漪站住了,看着他。
他指了指那锅汤,说:“你这汤里,放了些什么?我尝着,有股子鲜味,不是味精能调出来的。”
沈清漪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个。想了想,说:“也没什么,就是骨头汤,熬的时候放了几样东西。”
“什么东西?”
沈清漪看着他,没说话。那是她爹传下来的秘方,连街坊都不知道,哪能随便告诉人?
顾之谦也觉得自己冒失了,脸微微红了一下,说:“是我唐突了。姑娘别见怪。我是读书读迂了,见什么都想探个究竟。”
沈清漪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说:“也没什么,不过是虾皮、紫菜,还有一点点干贝,都是寻常东西。”
顾之谦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寻常东西,用得不寻常,便是功夫。”说着,叹了口气,“这世上的事,只怕都是这样。”
沈清漪听不大懂他的话,却觉得这话有意思,像是说馄饨,又像是说别的什么。
那晚上,顾之谦吃完馄饨,没急着走,在摊子前坐了一会儿,望着街上零零落落的灯火,不知想什么。沈清漪也不催他,自顾自地包着馄饨,一个,又一个。
老槐树上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远处传来更夫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五
打那以后,顾之谦来馄饨摊子便勤了。隔三差五,总要在傍晚时分出现,要一碗馄饨,多放葱花,慢慢地吃。有时候摊子上人多,他便站在旁边等着,也不急;有时候人少,他便多坐一会儿,跟沈清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
说的也无非是些家常话。他问她这摊子开了多久了,她问他找到差事了没有。他说还没寻着合适的,她说不着急,慢慢来。他说这青石街倒是热闹,她说热闹是热闹,只是乱。他问她一个人支这个摊子累不累,她说惯了,也没什么。
话不多,却渐渐熟起来。
沈清漪发现,这顾之谦虽是个读书人,却没那些穷酸气。他说话和气,看人的时候眼睛正正的,不躲闪,也不盯着不放。有时候他吃完馄饨,见沈清漪忙着收拾碗筷,便帮着把条凳摞起来,把桌子擦一擦。沈清漪说不用,他说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筋骨。
有一回,下了场急雨。沈清漪的摊子来不及收,眼看要被雨淋了。顾之谦正好在旁边,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长衫,盖在案板上头的馄饨上。沈清漪急了,说你这衣服——他说没事没事,馄饨要紧。后来雨停了,他那件竹布长衫淋得透湿,皱成一团,他却笑呵呵地说,回去洗洗就行。
沈清漪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第二日,她特意包了些馄饨,晾干了,用油纸包了,送到他租的屋子里去。顾之谦推辞了半天,到底收下了。过了几日,他买了包点心,送到她摊子上,说是还礼。沈清漪不要,他硬是放下就走了。
街坊们看在眼里,便有些闲话。
先是钱胖子,有一回在茶馆里跟人闲磕牙,说起这事,小眼睛眯着,嘿嘿笑了两声,说:“咱们这馄饨西施,怕是要让人家给请走了。”
旁边有人问:“谁呀?那个教书先生?”
钱胖子说:“可不就是。天天去吃馄饨,吃完还不走,帮着收碗抹桌的,这叫什么?这叫醉翁之意不在酒。”
有人笑道:“钱老板,你这不会是吃醋吧?你不是也打过人家姑娘的主意?”
钱胖子啐了一口,说:“我那是可怜她一个姑娘家,想帮衬帮衬。你当我是什么人了?”
众人哄笑起来。
这话传到沈清漪耳朵里,她也只当没听见。只是往后顾之谦再来,她倒有些不自在,话更少了,眼睛也不大看他。顾之谦像是没觉着,照旧来,照旧吃馄饨,照旧帮着收碗抹桌。
直到有一天,出了件事。
六
那天傍晚,摊子上来了几个不三不四的人。
领头的是个光头,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一看就不是善茬。身后跟着两个小喽啰,流里流气的,东张西望。
这光头姓马,人称马三,是这一带有名的泼皮,专干些敲诈勒索、欺男霸女的勾当。不知怎的,今儿个逛到这青石街来了。
马三往条凳上一坐,跷起二郎腿,斜着眼睛看沈清漪,嘿嘿一笑,说:“哟,都说这街上有个馄饨西施,我还不信,今儿个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哪。”
沈清漪低着头,不说话,照旧下馄饨。
马三又说:“姑娘,给爷下碗馄饨,多放点肉。爷有的是钱,亏待不了你。”说着,从兜里摸出几个银元,在手里抛着玩。
沈清漪把馄饨端过去,搁在桌上。马三看了一眼,说:“就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笑嘻嘻地说,“姑娘,陪爷坐会儿,爷给你个好价钱。”
沈清漪脸色一变,使劲挣了挣,没挣开。旁边两个小喽啰起哄似的笑起来。
这时候,忽然有人说话了。
“放开她。”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马三一愣,回头一看,是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竹布长衫,站在旁边,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马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嗤地笑了:“你算哪根葱?滚一边去。”
顾之谦没动,又说了一遍:“放开她。”
马三把沈清漪的手一甩,站起身来。他比顾之谦矮了半头,却壮实得多,往那儿一站,像半截铁塔。两个小喽啰也围了上来,摩拳擦掌的。
“怎么着?”马三歪着头,一脸挑衅,“想英雄救美?就凭你这副身板?”
顾之谦没理他,只看着沈清漪,问:“你没事吧?”
沈清漪摇摇头,把手缩回袖子里,手腕上红了一圈。她看着顾之谦,眼睛里有些担心。
马三被晾在一边,脸上挂不住了。他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推顾之谦。顾之谦往后一闪,躲开了,顺手抄起条凳上的一根木棍——那是沈清漪用来支遮阳布的。
“你别过来。”他说,声音还是不大,却沉着。
马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哟呵,还真敢动手?给我打!”
两个小喽啰扑上去。顾之谦挥起木棍,一下打在一个小喽啰的肩膀上,疼得他嗷嗷直叫。另一个小喽啰趁机扑上来,抱住顾之谦的腰。马三也冲上来,一拳打在顾之谦脸上。
顾之谦踉跄了一下,却没倒。他挣开那个小喽啰,回手一棍,正打在马三的腿上。马三哎哟一声,单腿跳着,骂道:“他妈的,找死!”
正乱着,忽然有人喊:“住手!”
众人一看,是钱胖子带着几个人赶来了。钱胖子满脸堆笑,小眼睛眯成一条缝,走到马三跟前,拱拱手说:“马三爷,息怒息怒。这不过是个小误会,何必动气?来来来,到茶馆里坐坐,喝杯茶,消消气。”
马三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说:“钱老板,你这是要架梁子?”
钱胖子笑道:“不敢不敢,都是街坊邻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给个面子,今儿个这事,就算了吧。这姑娘的馄饨钱,算我的,算我的。”
马三揉着腿,又看看顾之谦,眼睛里闪着凶狠的光。顾之谦站在那儿,握着木棍,脸上肿了一块,嘴角渗出血来,却一步不退。
僵了一会儿,马三呸地吐了口唾沫,说:“行,今儿个给钱老板面子,不跟这穷酸计较。走!”
带着两个小喽啰,骂骂咧咧地走了。
人散了。沈清漪站在那儿,脸色煞白,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看着顾之谦,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来。
顾之谦把木棍放下,抹了把嘴角的血,咧嘴笑了笑,说:“没事了。”
沈清漪的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七
那天晚上,沈清漪收了摊,破天荒地没直接回住处,而是去了顾之谦租的那间屋子。
她端着一碗刚煮的馄饨,还有一包自己配的跌打药。
顾之谦的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些书。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晃得老长。他正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子,拿湿毛巾敷脸上的伤。
听见敲门声,他开了门,看见沈清漪,愣了一下,随即让开身子,说:“请进。”
沈清漪走进去,把碗放在桌上,说:“趁热吃。”又把那包药放下,说,“这药,用黄酒调了,敷在伤处,消肿快。”
顾之谦看着那碗馄饨,又看看那包药,脸上露出一点笑意。那笑意很浅,却像春天的阳光,让人心里暖暖的。
“多谢。”他说。
沈清漪站在那儿,低着头,绞着手指。半天,才说:“今儿个……多亏了你。”
顾之谦摇摇头,说:“没什么,应该的。”
“应该的?”沈清漪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些疑惑。
顾之谦没解释,只笑了笑,说:“你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倒了杯水,递给她。沈清漪接过来,捧在手里,却没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顾之谦忽然说:“那个马三,以后怕还要来。你……得小心些。”
沈清漪点点头,说:“我知道。”
“要不,”顾之谦迟疑了一下,说,“要不,往后我每天傍晚,都到你摊子上坐坐。有我在,他不敢太放肆。”
沈清漪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干净,清亮亮的,像山间的溪水。只是嘴角肿了一块,眼睛下面青了一片,看着有些狼狈。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酸酸的,又暖暖的,像是喝了一碗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顾之谦似乎也有些不自在,移开眼睛,看着桌上的那碗馄饨。馄饨还冒着热气,香味飘散开来,屋子里暖暖的。
“馄饨要凉了。”沈清漪忽然说。
“哦,对。”顾之谦回过神来,坐到桌边,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送进嘴里。
他嚼了嚼,忽然停住了,抬起头,看着沈清漪,眼睛里有些奇怪的神色。
“怎么了?”沈清漪问。
顾之谦没说话,又舀起一个馄饨,仔细看了看,然后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嚼着嚼着,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沈清漪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不好吃?”
顾之谦摇摇头,放下勺子,深吸一口气,说:“不是。是……是太好吃了。让我想起我娘做的馄饨。”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我娘做的馄饨,就是这个味道。一模一样。”
沈清漪愣住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八
那晚以后,顾之谦果然每天都来馄饨摊子。来得比往常早,走得比往常晚。有时候摊子上人多,他便帮着招呼客人,端碗收钱;有时候人少,他便坐在旁边,拿本书看,偶尔抬头,跟沈清漪说几句话。
马三再没来过。听说是钱胖子在中间周旋,请他吃了一顿酒,给了些好处,把这事给压下去了。沈清漪心里过意不去,包了馄饨送给钱胖子,钱胖子嘿嘿笑着,说:“小沈姑娘,客气了。街坊邻居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小眼睛眯着,在沈清漪脸上溜了一圈,又在顾之谦身上溜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
日子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过着,像那锅里的水,不紧不慢地冒着泡。只是那泡儿,比以前冒得勤了些,欢快了些。
顾之谦的差事,到底寻着了。是在一家私塾教书,离青石街不远,每天早出晚归,倒也安稳。他领了第一个月的束脩,便到沈清漪摊子上,要了两碗馄饨,一碗自己吃,一碗请她吃。沈清漪不肯,说哪有客人请老板的道理。顾之谦说,这不是请老板,是请朋友。沈清漪拗不过他,便端过来吃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人一碗馄饨,吃得稀里呼噜的,谁也不说话,却都觉得,这馄饨比往常的还好吃些。
街坊们看在眼里,便有了新的闲话。
有人说:“这顾先生,怕是对那馄饨西施有意思。”
有人说:“那姑娘命苦,要是能找个知冷知热的,也是造化。”
也有人说:“一个教书先生,一个卖馄饨的,倒也般配。”
这话传到沈清漪耳朵里,她脸上便有些发热,心里头像揣了只小兔子,扑腾扑腾地跳。她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解释起;想辩白,又觉得自己跟顾之谦,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可到底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清楚。
顾之谦却像没事人似的,照旧来,照旧吃馄饨,照旧帮着收碗抹桌。只是有时候,他看着沈清漪的眼神,比以前深了些,里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直到有一天,顾之谦忽然问她:“清漪,你知不知道,你做的馄饨,为什么跟我娘做的一个味道?”
沈清漪愣了一下,摇摇头。
顾之谦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娘姓沈,娘家是徽州的。她小时候,家里是开馄饨铺子的。”
沈清漪心里忽然一动,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徽州?”她问,“徽州哪里?”
“徽州府,歙县,一个小村子,叫清溪村。”
沈清漪的脸一下子白了。
清溪村。那是她爹的老家。
九
顾之谦看着她,慢慢地说:“我娘做的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放虾皮、紫菜,还有一点点干贝。她说,这是她家祖传的方子,外头吃不到这个味道。”
沈清漪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后来我娘过世了,我爹带着我四处漂泊,再也没吃过那样的馄饨。”顾之谦的声音低沉下去,“直到那天,在你摊子上,吃到这一碗。”
他看着沈清漪,眼睛里有泪光闪动,却忍着没让它落下来。
“你爹,叫什么名字?”
沈清漪张了张嘴,半晌,才说:“沈……沈德山。”
顾之谦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沈德山,”他喃喃地说,“我娘的堂兄。小时候,我听我娘说起过,她有个堂兄,比她大十几岁,从小带着她玩,教她做馄饨,后来出去闯荡,再也没回来。”
沈清漪怔怔地站在那儿,像一尊泥塑。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扑在她脸上,她也不觉得烫。
她想起她爹临终前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拉着她的手,眼睛瞪得老大,嗓子眼里咕噜咕噜响,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她想,她想,她想她爹那时候,想说的,是不是就是这个?
老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夕阳的余晖,把半边天染得通红。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谁也没注意到,馄饨摊子上的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站着,像两根木头。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锅里的水都快熬干了,沈清漪才开口。
“你娘,”她问,“叫什么名字?”
顾之谦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沈德婉。”
沈清漪的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十
说起来,这沈家的事,倒也有趣。
沈德山和沈德婉,本是堂兄妹,都是徽州清溪村人。沈家世代做吃食,尤其馄饨,远近闻名。到了沈德山这一辈,兄弟两个,沈德山是长房,沈德婉是他二叔的女儿。
沈德山年轻时,心高气傲,不甘心在村里窝一辈子,便出去闯荡,想凭着一手馄饨手艺,在外头闯出个名堂来。走的时候,沈德婉才七八岁,哭着喊着不让走。沈德山摸摸她的头,说:“等哥在外头站稳了脚,就回来接你。”
这一去,便是二十多年。
沈德山在外头漂泊了半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却没闯出什么名堂来。他娶了妻,生了女,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后来遭了灾,只好带着女儿逃难,流落到这青石街上。
他至死也不知道,他那个堂妹,后来也嫁了人,生了子,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更不知道,他堂妹的儿子,就在他死了之后,来到了他女儿身边。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会开玩笑。
顾之谦的娘,沈德婉,是在逃难的路上病死的。死的时候,顾之谦才十来岁。他爹带着他,一路颠沛流离,最后也在他十几岁的时候撒手人寰。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靠着亲戚的接济,勉强读了几年书,做了个教书先生。
他心里头,一直记着娘做的馄饨的味道。那味道,是他对家唯一的念想。
他也没想到,这念想,会在一个陌生的街角,一个姑娘的摊子上,重新尝到。
那天晚上,顾之谦和沈清漪在馄饨摊子前坐了很久。客人早散了,街上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影子,把两个人都罩在里面。
他们说了很多话。说各自的爹娘,说小时候的事,说这些年的漂泊。说着说着,便都沉默了。
月亮升到中天,又圆又亮,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顾之谦忽然说:“清漪,你说,这是不是就叫缘分?”
沈清漪低着头,没说话。
顾之谦又说:“我娘要是知道,她做的馄饨,她堂兄也做了一辈子,他女儿又做给我吃了,她不定多高兴呢。”
沈清漪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柔和,眼睛里的光,比月亮还亮。
“之谦哥,”她忽然叫了一声。
这是她头一回这么叫他。
顾之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像春天的阳光,暖暖的,柔柔的,把人的心都照化了。
“清漪,”他说。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什么也没再说。
老槐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替他们说着什么。
十一
打那以后,两个人的关系便不同了。
还是卖馄饨,还是吃馄饨,还是帮着收碗抹桌,可谁都看得出,那眼神,那语气,那举手投足之间,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街坊们看在眼里,都替他们高兴。连钱胖子都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正经八百地说:“顾先生这人,不错。小沈姑娘跟了他,有福气。”
只有一个人不高兴。
谁?马三。
马三自从那天在馄饨摊子上吃了瘪,心里一直窝着火。他马三爷在这一带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被一个穷教书先生打了,还让人给轰走了,这脸往哪儿搁?
他忍了几个月,到底没忍住。
这日傍晚,他又带着人来了。
这回他学乖了,没直接动手,而是先到钱胖子的茶馆里坐了一会儿,喝茶说话,像是没事人似的。钱胖子心里犯嘀咕,面上却不敢露出来,陪着笑脸,有一搭没一搭地应酬着。
坐了一会儿,马三站起身来,说:“钱老板,多谢你的茶。我出去走走。”
钱胖子想拦,又不敢拦,只好眼睁睁看着他出了茶馆,往馄饨摊子那边去了。
他心里暗暗叫苦,连忙打发人去给顾之谦送信。
马三走到馄饨摊子前,沈清漪正在给客人下馄饨。抬头看见他,脸色微微一变,手里的勺子却没停。
马三嘿嘿一笑,说:“姑娘,别来无恙啊?”
沈清漪没理他,把馄饨端给客人,然后才转过身来,看着他。
“马三爷,”她说,“吃馄饨?”
马三摆摆手,说:“今儿个不吃了。今儿个来,是有点事想跟姑娘商量商量。”
沈清漪看着他,不说话。
马三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姑娘,我马三在这街上,也混了有些年头了。你一个姑娘家,摆摊子做生意,不容易。我早就想帮衬帮衬你,可你总不给面子。今儿个,咱们把话说开了,好不好?”
沈清漪问:“说什么?”
马三嘿嘿笑道:“说亲事。”
沈清漪的脸色变了。
马三继续说:“我马三,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可在这街上,也有几分面子。你跟了我,吃香的喝辣的,再不用风吹日晒地卖馄饨。怎么样?”
沈清漪咬着嘴唇,半晌,才说:“马三爷,你喝多了。请回吧。”
马三的脸一下子沉下来。他一把抓住沈清漪的手腕,说:“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没说完,就听身后有人冷冷地说:“放手。”
马三回头一看,是顾之谦。他站在那儿,穿着一件半旧的竹布长衫,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冷得像冬天的冰。
马三笑了,说:“哟呵,又是你。怎么着,还想动手?”
顾之谦没理他,只看着沈清漪,问:“他伤着你没有?”
沈清漪摇摇头。
顾之谦这才转向马三,一字一字地说:“马三,我警告你,你再碰她一下,我要你的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马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要我的命?就凭你?”
顾之谦没再说话,只盯着他看。
那眼神,让马三心里忽然有些发毛。他见过不少狠人,可从没见过这样一个读书人,能有这样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冰冰的东西,像刀子一样,直往他心里扎。
他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这时候,钱胖子带着人赶来了。他满脸堆笑,上前打躬作揖,说好说歹,总算把马三给劝走了。
临走的时候,马三回头看了顾之谦一眼,眼睛里闪着狠毒的光。
顾之谦只当没看见。
十二
马三走了以后,顾之谦在馄饨摊子上坐了很久。
天黑了,客人散了,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下去。沈清漪收了摊,把东西归置好,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把整个青石街照得亮堂堂的。
顾之谦忽然说:“清漪,我想跟你说个事。”
沈清漪看着他,等着他说。
顾之谦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我娘要是还在,看见咱们这样,不知道多高兴。”
沈清漪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顾之谦又说:“可我爹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这世上,有些事,看着是缘分,其实是债。欠了的,总要还。”
沈清漪不懂,问:“什么债?”
顾之谦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两个人抬头一看,只见街口火光冲天,有人喊着:“走水了!走水了!”
沈清漪脸色大变——那是她住的方向。
顾之谦一把拉起她,往那边跑去。
跑到跟前,只见沈清漪租的那间小屋,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火苗蹿得老高,把半边天都映红了。街坊邻居们提着水桶、端着盆子,拼命泼水,可那火势太大,根本压不下去。
沈清漪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家化成灰烬。她所有的东西,她爹留下的遗物,那些她舍不得扔的旧衣裳,那些她攒了许久的铜板,都在火里了。
她腿一软,差点瘫倒。顾之谦一把扶住她,把她搂在怀里。
“没事,”他在她耳边说,“没事,有我在。”
沈清漪的眼泪流了下来,打湿了他的衣裳。
火,烧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只剩下一堆黑乎乎的废墟,冒着青烟。
是谁放的火?
没人知道。可顾之谦知道。他心里头,有一个名字,像刀子一样刻着。
马三。
十三
沈清漪没了住处,顾之谦便把她接到自己租的那间屋子里。
屋子本就不大,多了一个人,更显得逼仄。可两个人都没觉得不方便,反倒像是本该如此似的。顾之谦把自己的床让给沈清漪,自己在墙角打了地铺。沈清漪不肯,说哪能让你睡地上。顾之谦说,你是姑娘家,不能委屈了。沈清漪拗不过他,只好依了。
白天,沈清漪照旧去卖馄饨。顾之谦下了课,也照旧去帮忙。晚上收了摊,两个人一起回来,有时候说说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窗外的月亮。
日子,就这么过着。
可沈清漪总觉得,顾之谦心里有事。他有时候会发呆,看着一个地方,半天不动。有时候会忽然叹气,问她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有一回,他问:“清漪,你说,人要是欠了别人的债,该怎么还?”
沈清漪说:“那要看是什么债。欠钱的还钱,欠情的还情。”
顾之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又有一回,他问:“清漪,你说,要是你发现,你以为的事情,其实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你会怎么办?”
沈清漪被他问糊涂了,说:“之谦哥,你在说什么呀?”
顾之谦笑了笑,摸摸她的头,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沈清漪心里头,隐隐地有些不安。
直到有一天,她终于知道了。
那天下午,顾之谦没去上课,说是身子不舒服,在家歇着。沈清漪给他熬了碗粥,让他喝了,便去摆摊了。
傍晚的时候,钱胖子忽然慌慌张张地跑来,脸色煞白,说话都结巴了:“小沈姑娘,不好了!顾……顾先生他……”
沈清漪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勺子掉进锅里。
“他怎么了?”她问。
“他……他……”钱胖子咽了口唾沫,“他把马三给杀了!”
十四
沈清漪赶到的时候,顾之谦已经被衙门的差役带走了。
马三的尸体,躺在巷子口,旁边是一滩黑红的血。围观的人围了一圈,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沈清漪挤进去,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马三的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胸口插着一把刀,刀柄上缠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那把刀,沈清漪认得。是顾之谦平时削水果用的。
她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钱胖子一把扶住她,连声说:“小沈姑娘,撑住,撑住。”
沈清漪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却什么都问不出来。
后来,她断断续续地听说了事情的经过。
下午,顾之谦一个人出了门,去了马三常去的那家赌坊。他在门口等着,等到马三出来,便上前去,跟他说了几句话。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马三的脸色变了,骂骂咧咧地要动手。顾之谦忽然从怀里掏出那把刀,一刀刺进了马三的心口。
马三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顾之谦没有跑。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马三,直到衙门的差役赶来,把他带走。
沈清漪听到这里,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不通。顾之谦那么温和的一个人,怎么会杀人?
她想起他那几天说的话,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债,什么还,什么你以为的事情其实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她忽然明白了。
他说的债,是什么债。他说的还,是什么还。
可她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杀马三?就为了马三烧了她的房子?就为了马三欺负了她?
她想去衙门看他,可衙门的差役不让。她想去给他送点吃的,可差役也不让。她只能每天去衙门门口站着,站到天黑,再一个人回来。
回来,回到那间小小的屋子里。
屋子里,还留着他的东西。他那件半旧的竹布长衫,搭在椅子上。他那几本书,摆在桌上。还有她给他熬粥的那个碗,还搁在灶台上,里头还剩着半碗凉了的粥。
她看着这些东西,眼泪又流了下来。
十五
案子审得很快。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自古如此。顾之谦自己也不辩解,问什么答什么,痛痛快快地认了罪。
审案的知县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在官场混了半辈子,什么案子没见过。他看了顾之谦几眼,觉得这人有些奇怪——一个教书先生,斯斯文文的,怎么会杀人?
他问:“顾之谦,你与那马三,有何冤仇?”
顾之谦答:“无冤无仇。”
问:“那你为何杀他?”
答:“他该死。”
周知县愣了一下,说:“你这叫什么话?他该死,就该你杀?你是什么人?”
顾之谦抬起头,看着他,慢慢地说:“大人,您知不知道,三个月前,这青石街上,有个人家起了火?”
周知县想了想,说:“知道。烧了一间屋子,没什么大事。”
顾之谦说:“那火,是马三放的。”
周知县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
顾之谦说:“我亲眼看见的。”
周知县问:“那你当时为何不说?”
顾之谦沉默了一下,说:“说了,又怎样?”
周知县被问住了。
是啊,说了又怎样?没凭没据的,就算说了,又能把马三怎么样?马三这样的人,在衙门里也有几分面子,几句话就打发了。
顾之谦又说:“他烧了那间屋子,差点烧死了一个人。那个人,是我……”
他顿了顿,改了说法:“是我恩人的女儿。”
周知县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顾之谦却不再说了。
周知县又问了一些话,顾之谦一一答了。最后,周知县在案卷上批了“斩监候”三个字,让人把他带下去了。
临走的时候,顾之谦忽然回过头,说:“大人,能不能让我见一个人?”
周知县问:“谁?”
他说:“沈清漪。卖馄饨的那个姑娘。”
周知县想了想,点了点头。
十六
沈清漪见到顾之谦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牢房里阴暗潮湿,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顾之谦坐在墙角,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她,便笑了。
那笑容,还是那么温和,那么干净,像春天的阳光。
沈清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扑到栅栏前,隔着那几根粗粗的木棍,看着他。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之谦站起来,走到栅栏前,隔着木棍,看着她。他的眼睛里也有泪光,却忍着没让它落下来。
“清漪,”他轻声说,“别哭。”
沈清漪摇摇头,泪流得更凶了。
顾之谦伸出手,从栅栏的缝隙里伸出去,轻轻地替她擦去眼泪。他的手有些凉,却很轻,很柔,像怕弄疼了她。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他说。
沈清漪点点头,拼命忍着眼泪,听他说话。
顾之谦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清漪,其实,我一直有一件事,瞒着你。”
沈清漪看着他,等着他说。
顾之谦深吸一口气,说:“我娘,不是你爹的堂妹。”
沈清漪愣住了。
顾之谦继续说:“我娘,是你爹的亲妹妹。”
沈清漪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亲妹妹?那岂不是说——
顾之谦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愧疚:“你爹和我娘,是亲兄妹。我娘逃出来的时候,才十几岁。她跟你爹,失散了二十多年,到死也没能见上一面。”
沈清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娘临终前,跟我说,她有个哥哥,叫沈德山。她说,要是能找到他,替我给她磕个头。”顾之谦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到这城里来,本就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他。没想到,找到的,却是他的女儿。”
沈清漪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天,我吃到你做的馄饨,就知道,我没找错人。”顾之谦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本来想,等过些日子,慢慢告诉你。可谁知道……”
他没说完,可沈清漪明白他的意思。
她忽然想起他问她的那些话。什么债,什么还,什么你以为的事情其实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她全明白了。
他说的债,是两代人欠下的债。他说的还,是想用他的方式,来还这笔债。
可这债,谁欠谁的?又该怎么还?
沈清漪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之谦哥,”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你是我的……”
她说不下去了。
顾之谦替她说完:“我是你的表哥。嫡亲的表哥。”
沈清漪闭上眼睛,任凭泪水流淌。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睁开眼睛。她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不管你是我什么,你都是我之谦哥。”
顾之谦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十七
那天,他们在牢房里说了很久。
顾之谦告诉她,他娘当年是怎么逃出来的,怎么遇到他爹,怎么生下他,怎么在逃难路上病死。他告诉她,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怎么一个人漂泊,怎么到处打听她爹的下落。
沈清漪告诉他,她爹临终前,拉着她的手,眼睛瞪得老大,嗓子眼里咕噜咕噜响,想说点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她说,她现在才知道,她爹那时候,想说的,也许就是他的妹妹。
顾之谦说:“他要是知道,他妹妹的儿子,找到了他女儿,他一定很高兴。”
沈清漪点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顾之谦又说:“清漪,我求你一件事。”
沈清漪说:“你说。”
顾之谦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眷恋:“往后,你要好好的。嫁个好人家,过好日子。别再摆摊子了,太辛苦。”
沈清漪摇摇头,说:“不,我等你。”
顾之谦叹了口气,说:“傻丫头,等什么等。我这案子,是死罪。”
沈清漪固执地说:“那我就陪你一起死。”
顾之谦的脸色变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说:“清漪,不许说这种话!你要好好的活着,替我活着,替我娘活着,替你爹活着。”
沈清漪看着他,泪流满面。
顾之谦的声音软下来,说:“清漪,听话。好好活着。你活着,我就算死了,也安心。”
沈清漪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点头。
顾之谦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说:“去吧。天不早了。”
沈清漪不肯走,死死地抓着栅栏。狱卒过来催了几遍,她才松开手,一步一回头地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大声说:“之谦哥,我等你!一辈子等你!”
顾之谦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像是春天的阳光,又像是秋天的落叶。
十八
案子判下来了。
斩监候,秋后处决。
沈清漪听到这个消息,一句话也没说,回到屋子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照旧去摆摊。钱胖子见了她,想劝几句,又不知怎么开口。街坊邻居们见了她,都远远地躲开,不敢跟她说话。
她也不在意,照旧下馄饨,收钱,收拾碗筷。只是话更少了,一天到晚,难得听见她开几回口。
有时候,她会忽然停下来,望着街口发呆。那儿,曾经有个高高瘦瘦的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竹布长衫,慢慢走过来,走到摊子前,要一碗馄饨,多放葱花。
可那人,再也不会来了。
有一天傍晚,她收了摊,一个人坐在老槐树底下,望着天边的晚霞发呆。
晚霞红彤彤的,像火烧一样。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大火,想起那间烧成灰烬的小屋,想起顾之谦抱着她说“没事,有我在”。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时候,忽然有人在她身边坐下了。
她转头一看,是钱胖子。
钱胖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小沈姑娘,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有些话,我不得不跟你说。”
沈清漪看着他,等着他说。
钱胖子叹了口气,说:“顾先生的事,我听说了。他是条汉子,我佩服他。可人死不能复生,你总得往前看。”
沈清漪不说话。
钱胖子又说:“你年纪轻轻的,总不能就这么过一辈子。你要是愿意,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下很大的决心:“我愿意娶你。”
沈清漪愣住了。
钱胖子连忙说:“你别误会,我不是趁人之危。我是真心实意的。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年纪大,又是开茶馆的,名声也不好。可我是真心对你好。你跟了我,我保证,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沈清漪沉默了很久,才说:“钱老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这心里,装不下别人了。”
钱胖子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失望,又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说:“那好吧。你保重。”
说完,他背着手,慢慢走了。
沈清漪一个人坐在老槐树底下,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变成深紫色,又变成黑色。
夜风吹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这样一个夜晚,也是这样坐在老槐树底下,旁边有个人,跟她说话。
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缘分,什么叫债。
现在,她懂了。
可懂了又怎样?
十九
秋天到了。
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得满地都是。风一吹,便打着旋儿地飞,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
沈清漪的馄饨摊子,还摆在那儿。只是客人比以前少了,街上的行人,也稀稀落落的。
她照旧每天出摊,照旧下馄饨,收钱,收拾碗筷。只是有时候,她会忽然停下来,望着街口发呆。
那儿,再也不会有人走来了。
那天,是秋分。
衙门里来人,告诉她,顾之谦明天就要处决了。问她要不要去见最后一面。
她点点头,跟着去了。
还是那间阴暗潮湿的牢房,还是那扇小窗,还是那几根粗粗的木棍。只是顾之谦,比以前瘦多了,颧骨都突了出来,眼睛也凹了下去。
可看见她,他还是笑了。那笑容,还是那么温和,那么干净。
“清漪,”他说,“你来了。”
沈清漪点点头,走到栅栏前,隔着木棍,看着他。
他们就这么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顾之谦才开口:“清漪,我求你一件事。”
沈清漪说:“你说。”
顾之谦说:“明天,你别去看。那场面,不好看。”
沈清漪摇摇头,说:“不,我要去。我要送你最后一程。”
顾之谦叹了口气,说:“傻丫头。”
沈清漪固执地说:“我就是傻。”
顾之谦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怜惜。他伸出手,从栅栏的缝隙里伸出去,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
“清漪,”他说,“下辈子,咱们不做表兄妹了。”
沈清漪的眼泪流了下来。
顾之谦笑了笑,说:“下辈子,我还在老槐树底下等你。你给我做馄饨,多放葱花。”
沈清漪点点头,哭着说:“好。我等你。”
顾之谦的手,从她脸上滑落。
他转过身,走回墙角,坐了下来,不再看她。
沈清漪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很久。直到狱卒来催,她才一步一回头地走了出去。
走出牢房,外面阳光刺眼。
她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二十
第二天,顾之谦被处决了。
沈清漪没去看。她坐在老槐树底下,从早坐到晚,一动也不动。
锅里的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案板上的馄饨,包好了又收起来,收起来又包好。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知道等着。
等着什么,她也不知道。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往西边落下去。晚霞把半边天染得通红,像火烧一样。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傍晚,有个人坐在她旁边,跟她说,他娘做的馄饨,跟她做的一个味道。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什么债,什么还,什么你以为的事情其实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她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下辈子,我还在老槐树底下等你。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天黑了。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她一个人坐在老槐树底下,像一尊泥塑。
夜深了。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把整个青石街照得亮堂堂的。
老槐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她忽然听见,有人在喊她。
“清漪——”
她抬起头,四处张望。
没有人。
只有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她低下头,继续坐着。
远处传来更夫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她一个人,坐在老槐树底下,等着。
等什么?
等一个再也不会来的人。
尾声
第二年春天,老槐树又发了新芽。
沈清漪的馄饨摊子,还摆在那儿。只是她不再每天出摊了。有时候摆一天,歇两天;有时候摆半天,便收了。
街坊们都说,这姑娘,怕是魔怔了。
钱胖子隔三差五地来看她,给她送点吃的,帮她收拾收拾屋子。她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话也不多。
有一天,钱胖子又来了。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包馄饨,忽然说:“小沈姑娘,我听说,城东有家铺子,想请个做吃食的师傅。你手艺好,不如去试试?”
沈清漪摇摇头,说:“我哪儿也不去。”
钱胖子叹了口气,说:“你总不能,一辈子守在这槐树底下吧?”
沈清漪没说话,继续包着馄饨。一个,又一个。
钱胖子看着她,忽然问:“小沈姑娘,你说,人死了,真的能投胎吗?”
沈清漪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包起来。
钱胖子说:“要是能投胎,你说,他会投到哪儿去?”
沈清漪没回答。
钱胖子自顾自地说:“说不定,他已经投胎了。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是个小娃娃了,在哪儿吃着奶呢。”
沈清漪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钱胖子笑了笑,说:“等他长大了,说不定还会到这青石街来,还会到这槐树底下,要一碗馄饨,多放葱花。”
沈清漪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那光,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却一直没有熄灭。
钱胖子走后,她一个人坐在槐树底下,望着街口。
街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她忽然想起顾之谦说过的话:下辈子,我还在老槐树底下等你。
她低下头,继续包馄饨。一个,又一个。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等着。
等一个再也不会来的人。
也许,等一个,终会来的人。
老槐树的叶子,被春风吹得沙沙响。
像是在说着什么。
又像是什么也没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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