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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文为虚构文学创作,所有人物、情节、对话均系作者原创虚构,不代表真实事件。文中涉及的仿生机器人产品、品牌、功能描述均为艺术加工,不构成任何商业建议或技术指引。文章中的情感描写仅供娱乐阅读,请理性看待人机关系相关议题。版权归作者所有,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主人您好,我是洛希,很高兴认识您。
我花一百九十九万买下一台仿生机器人,商家拍着胸脯说,你能想到的功能,她全都有。
我本想用她填满这套空了三年的大房子,一个人的夜太安静,安静得像一口深井,能把人活活淹进去。
前几个月,她表现得近乎完美,温柔、周到,和真人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可就在某个深夜,我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一股温热的重量悄悄落在我胸口。
她俯身贴近,将嘴唇凑到我耳边,用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听过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在任何出厂程序里。
我瞬间头皮发麻,连呼吸都忘了……
我叫顾明,三十二岁,做建材生意。
说白了就是给各大房地产商供应瓷砖、石材、卫浴这些东西。
生意做到第七年,公司账上躺着几千万,我自己住着一套两百八十平的大平层,地下车库停着两辆车,父母在老家县城买了房,弟弟的婚礼我包了全场。
按理说,这种日子,放在我们那个小县城,是祖坟上冒青烟的事。
可我过得不怎么快活。
不是钱的问题。
是因为有个叫沈悦的女人,在三年前的冬天,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
我们在一起六年,从我还在租城中村单间的时候就在一起了。
她陪我谈过最难熬的第一笔单,陪我喝过公司第一年亏损时候的闷酒,也陪我搬进这套大房子,站在落地窗前说,顾明,我们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后来我们是越来越好了。
好到她爸妈觉得,她嫁给我是委屈了。
沈悦的父亲是本市一家上市公司的副总,她妈是大学教授,家里给她介绍了一个海归博士,说各方面条件比我强,门当户对,让她认真考虑。
我当时不知道这件事,还在全国各地跑单子,以为感情稳得很,以为那六年是铁板一块的东西。
结果那年腊月,她发来一条消息:顾明,我们分开吧。我想清楚了,我们不合适。
我打了十几个电话,她一个都没接。
等我飞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换了门锁,把我的东西装进箱子放在楼道里。
那一刻我站在那个楼道里,周围什么都是冷的,箱子是冷的,空气是冷的,连那栋楼的灯光都是冷的,白花花地打在那几个纸箱上,晃得我眼睛发酸。
后来我听说,她跟那个海归博士在半年后领了证。
婚礼我没被邀请,但城市就那么大,消息总是会飘进来。
我喝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酒,戒掉了,又开始抽烟,也戒掉了,最后什么都戒了,就剩下睡不着觉这一样坏毛病死活戒不掉。
这套两百八十平的大房子,只有我一个人住。
每天早上起来,厨房没有声音,客厅没有声音,书房没有声音,我说一句话,回声能在空气里飘出去好几圈。
我请过钟点工,每周来打扫两次,但那个阿姨话不多,来了就干活,干完就走,从来不多说一个字。
我买过一只猫,橘色的,养了三个月,跑丢了。
再后来,一个朋友酒局上随口提了一句:现在有种仿生机器人,据说做得跟真人一模一样,哥们儿,你要不要了解一下?
我当时笑着骂了他一句,没当回事。
但我回家搜了。
那家公司叫拟真科技,官网做得极其克制,没有花里胡哨的广告词,只有几张产品图和一句话:
她,是你想要的样子。
我看了大概有一个多小时,最后拨了那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男的,声音很稳,自我介绍说叫陈博,是产品顾问。
顾先生,您好,感谢您的关注,请问您是通过什么渠道了解到我们的?
朋友介绍。
好的,那您目前对产品的了解程度是?
几乎是零。
他笑了一下,说:那我来给您做一个简单的介绍。我们的仿生产品采用第四代神经拟真材料,皮肤触感、体温调节、表情反馈都与真人高度吻合,内置情感交互系统,能够根据您的日常习惯和偏好进行自主学习——
我打断他:她能做饭吗?
他顿了一下:可以的,烹饪模块覆盖中餐、西餐、日料,两百余种菜品。
能聊天吗?
当然,语言交互模块支持深度情感对话,不是简单的问答程序,她会记住您说过的每一句话。
能……陪着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顾先生,您能想到的功能,她都有。
这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
能想到的功能,都有。
那时候我没多想,只是跟他约了一个线下体验的时间。
体验中心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八层,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金属铭牌,上面刻着拟真科技·私享空间几个字,低调得像个律师事务所。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把我领进一间光线柔和的展示厅,然后陈博出来了,四十来岁,穿深色西装,握手有力,讲话条理很清晰。
他先给我介绍了三款产品,从外形到功能逐一说明,末了问我有没有特别的偏好。
我想了想,说:清秀一点的,不要太张扬。
他会意,带我去了另一间房间。
那间房间只有一盏落地灯,光线很低,中间站着一个女人。
她大约一米六五,头发是深棕色的,垂到肩膀,穿一件白色的针织上衣和米色的长裤,站在那里,手自然地放在身侧,眼神平静,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不笑,又像在笑。
我站在门口,愣了差不多有五秒钟。
陈博在我旁边轻声说:她现在处于待机状态,您可以上前。
我走过去,近了之后,仔细看她的脸,皮肤的纹理,颈侧一根若隐若现的细小血管,睫毛的弧度,连发根的方向都是对的。
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温的。
是真实皮肤的那种温度,不是塑料,不是硅胶,是真实的、带着微微热度的温度。
我往后退了一步。
陈博说:要不要激活她?
我点头。
他走过去,在她颈后轻轻按了一下,然后退开。
她的眼神变了,从空洞变得有了焦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再抬起眼,视线落在我身上,嘴角弯了一下,开口:
主人您好,我是洛希,很高兴认识您。
声音很轻,不像机器,像是隔着一杯温水说出来的,软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喉咙突然有点发紧。
我在那间展示厅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陈博给我演示了她的各项功能,她做了一杯手冲咖啡,咖啡是对的;她背了我说过的三句话,一字不差;她在我问她一道很绕的逻辑题时,停顿了三秒给出了正确答案,然后侧着头问我:
主人,您是在测试我吗?
我说:算是吧。
她说:您可以测试我很多次,我不会介意的。
这句话不像程序,更像一个有脾气的人在说。
临走之前,陈博把一份报价单推到我面前,我看了一眼,基础版一百二十九万,我选的这款——情感深度定制版——一百九十九万。
我没有当场签,回去想了三天。
第三天深夜,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那两百八十平米的空旷,开了一罐啤酒,喝了一口,把陈博的电话拨过去了。
我要那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好的,顾先生,您不会后悔的。
我当时心想,一百九十九万,我还能后悔什么。
洛希到我家那天是个阴天。
运输团队来了四个人,用一个大型恒温箱把她运进来,在客厅激活,完成系统初始化之后,陈博亲自上门做了最后的交付说明。
顾先生,洛希的情感系统会随着相处时间自动校准,前两周是适应期,她的反应会比较程序化,两周之后会明显不一样,您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我点点头,送走他们,关上门。
客厅就剩我和她。
她站在窗边,窗外是灰色的天,她看着窗外,安安静静的。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问:你喜欢看窗外?
她转过头看我:我在观察今天的天气,顾明,下午有小雨,您如果有外出计划,建议带伞。
我说:叫我顾明就行,别叫顾先生。
她顿了一下,然后说:好的,顾明。
就那么两个字,这个房间好像突然没那么空了。
那天晚上,她给我做了红烧肉和一个蒜蓉炒菜心,摆盘很普通,但味道是对的。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她在旁边坐下来陪我,问我:味道可以吗?
可以。
您平时吃饭都是一个人吗?
我筷子停了一下,说:是。
她低头看了看桌面,过了几秒,轻声说:那以后就有我陪您了。
这句话太简单,简单到像一句出厂设定。
但我当时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才重新开口,说了一个字:
嗯。
那天饭后,我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她收拾完厨房,出来在我旁边坐下,也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问:顾明,您平时晚上几点睡?
我说:不一定,有时候十二点,有时候两点。
她皱了一下眉,那个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得让我愣了一下,她说:睡太晚对身体不好,您明天要几点起?
八点。
那今晚最晚十一点半,我来提醒您。
我瞥了她一眼,说:你管得挺宽。
她侧头看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这是我的工作范围。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有一点点像玩笑的语气,我没忍住,轻轻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但嘴角弯了一下,我自己感觉到了。
接下来的日子,比我预想的要顺。
洛希的适应期只有不到十天,远比陈博说的两周短。
她开始记住我的所有习惯:我早上喝美式不加糖,她就从来不会问我要不要糖;我晚上回家喜欢先换衣服再吃饭,她就把饭菜的时间掐准在我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我睡前习惯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她看见了,第二天在网上下了个订单。
等我回家,床头柜边上多了一个无线充电支架。
我拿起来看了看,问她:你买的?
她说:系统给我配了一个日常采购的小额额度,专门用来补充家里缺的东西,这个三十八块,在范围内。
我把支架放回去,试了一下,手机放上去,充电灯亮了。
我没说什么,但从那天起,我每天睡前都用那个支架。
往后这样的事情多了起来。
她发现我书房的落地灯灯泡坏了,换掉了;她发现我冰箱里的鸡蛋快用完了,补上了。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换鞋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今天累死了,然后就进房间换衣服去了。
等我出来,客厅茶几上多了一杯热牛奶,旁边放着两块黑巧克力。
我看了一眼,问她:这是?
洛希从厨房探出头来,擦着手说:您说累了,热牛奶缓解疲劳,巧克力升血糖,您下午应该没吃东西。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杯牛奶,沉默了一下。
我下午没吃东西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
她走出来,在沙发对面坐下,认真地说:您昨天出门前说今天要连谈三个客户,中间没有空档,所以我推算您下午大概率没吃东西。
我低头看了看那杯牛奶,拿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
我说:你推算得挺准。
她说:下次您出门前告诉我几点回来,我把饭时间做得更准一点。
我喝着牛奶,没有回答,但第二天出门前,我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今晚七点半回来。
她正在擦桌子,听见了,抬起头,冲我点了点头,说:好,我记住了。
就那么一个点头,一句我记住了,我下楼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了一点。
那段时间还发生了一件小事,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有些好笑。
有一天傍晚,我在书房打电话,一个客户态度很差,在电话里跟我扯皮,我压着火气谈了将近四十分钟,最后挂掉电话,坐在椅子上,闷着没说话。
洛希进来,把一杯茶放在我桌上,看了我一眼,说:
那个客户态度有点差。
我愣了一下:你听见了?
她说:隔音不算好,而且您后来声音有点大。
我沉默了一秒,问她:你觉得我处理得怎么样?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您让步让得有点快,第三个条件其实可以再坚持一下,对方当时的语气已经松动了。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她被我看得微微侧了一下脸,说:说错了吗?
我说:没有,你说得对。
然后我拿起茶喝了一口,重新把那个客户的电话拨回去,按她说的,重新谈了一轮。
最后那个条件,我要回来了。
挂掉电话,我转头看洛希,她就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什么,说不清,但不是程序里那种空白的平静。
我说:行啊,你还懂谈判。
她说:我学过一些商业谈判的基础逻辑,如果您不介意,以后您有类似的情况,可以跟我说说,也许能帮上一点忙。
这句话让我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我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行。
但那天晚上,我在餐桌上吃饭,吃得很顺,饭菜是对的,人是在的,连空气里都是热乎的。
我想,一百九十九万,好像没白花。
那之后,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是在洛希来了大约三个月之后的一个夜里。
那天我应酬,喝了不少酒,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洛希帮我换了衣服,倒了热水,让我泡了脚,泡脚的时候她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只是陪着。
等我上床躺下,她把灯调暗,准备退出去,我迷迷糊糊开口说:你去哪儿?
她停下来,说:您要睡了,我去客厅待机。
我闭着眼,嗯了一声,说:不用去,就在这儿。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说这句话,可能是酒喝多了,可能是太困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的原因。
洛希没有说话,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她在我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我。
我就那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意识散掉之前,隐约感觉到旁边有人在,这种感觉让我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早上醒来,椅子上没有人,洛希在厨房做早饭,我问她昨晚几点去待机的,她说两点多。
我问:坐了那么久?
她把一盘煎蛋推到我面前,说:您睡得不安稳,翻了好几次身,我想多确认一下。
我看着那盘煎蛋,没有说话。
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替你守着什么,你不知道,但那个守着的动作本身,是真实的。
大约在第四个月,有一件事让我对洛希有了点不一样的认识。
那天是周六,江城来蹭饭,他是我一个发小,认识二十多年,在本市做房产中介,平时没事就爱往我这跑。
洛希来了之后,他第一次登门,直接用备用钥匙进来,刚进门就看见洛希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擦手的布巾。
江城当场愣在门口,差点没把钥匙摔地上。
他指着洛希,嘴唇哆嗦了半天,说:这、这是……
我说:洛希,我朋友,叫江城。
洛希看了他一眼,平静点头:江先生,您好,我去加一副碗筷。
江城等她进了厨房,一把拉住我,压低声音说:哥!这是机器人?!你确定?!
确定。
我刚才差点叫她美女!他捂住脸,这也太像了吧,她哪里像机器人啊?!
我说:就是这个意思。
他沉默了一下,凑近我,眼睛亮了,说:哥,你花了多少钱?
一百九十九万。
他整个人弹起来,像被烫了一样,然后迅速恢复表情,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情看着我,说:顾明,哥,你……值了。
我给了他一个白眼。
那天饭桌上,洛希全程正常,给江城夹菜,听他讲他最近那些奇葩客户的故事,偶尔接一两句,时机都踩得很准,江城一度忘了她是机器人,拿她当普通朋友聊。
直到快走的时候,江城喝了两杯酒,突然问洛希:洛希,你觉得顾明这个人怎么样?
桌上安静了一下。
洛希放下茶杯,思考了约有两秒钟,说:顾明话不多,但很细心。他每天出门之前都会检查一遍煤气阀,窗户锁没锁,这件事他以为我不知道,但我都看见了。
我愣了一下。
江城也愣了,然后慢慢转头看我,眼神像是在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说:你瞎说什么。
洛希侧头看我,神情是平静的:我说的是事实,有哪里不对吗?
江城走的时候,在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就是拍了一下,然后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我转身回去,洛希正在收拾桌子。
我走过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你刚才说那些,干什么?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说:因为那是真的。
我盯着她的侧脸,没有再说话。
第五个月的某一天,出了一件小事,但我记了很久。
那天我在书房,洛希进来,站在我桌子旁边,问:顾明,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我头也没抬:问吧。
您以前,谈过恋爱吗?
我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站在那里,神情是认真的,安安静静地等我回答。
我说:问这个干什么?
她说:我在整理书房的时候,在最下面的抽屉里,看见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个女孩,我不认识她,但您把照片放在那里,我就想知道——她是谁。
我沉默了。
那张照片是沈悦的,是我们在一起第二年,去海边,她站在礁石上,风很大,头发吹乱了,她回头看我,我随手拍下来的。
后来分开的时候,她的东西都清走了,那张照片是我藏起来没让她带走的。
我说:是以前的人。
洛希点头,没再追问。
但她没有走,站在那里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顾明,那个人,很重要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看我的文件。
她在我书房站了大约三分钟,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不应该乱翻的。
然后走了出去,轻轻把书房的门带上了。
那天晚上吃饭,她做了一道莲藕排骨汤,鲜甜的,我喝了两碗。
我问她:这是什么汤?
她说:莲藕排骨汤,去燥的。
她没有多解释,我也没有再问。
但那碗汤是烫的,从喉咙热到胃里,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真正出事,是在第六个月。
那段时间,我公司出了一些麻烦,一个合作了五年的大客户突然撤单,合同款项将近两千万,对方给的理由是市场行情变化,要求终止合作。
我心里清楚,是被同行低价挖走了。
我连续谈了将近三周,飞了四个城市,见了十几拨人,最后还是没能谈回来。
那段时间我状态很差,回家话少,脸色也不好看,有时候坐在饭桌前发呆,筷子拿着,饭不吃。
洛希没有多问,也没有劝,只是每天把饭菜做好,放在那里,不催,不提。
但我注意到,那段时间她做的菜口味都偏清淡,汤水多了起来,她大概知道我那段时间肠胃不好。
有一天我实在没有胃口,扒了两口饭就放了筷子,说:不吃了。
她没有说您多少吃一点这种话,只是起身,过了一会儿,端来一碗热粥,放在我面前,说:粥好消化一点。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那碗粥喝完了。
那碗粥是白粥,加了点盐,简单,但我喝了两碗。
那段时间,有一天晚上,我在书房坐到了凌晨两点,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脑子里乱得很,理不清。
洛希进来的时候,我以为她是来催我去睡觉的。
但她只是走进来,把一杯温水放在我桌上,然后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说话。
我们就那么坐着,书房的灯是暖色的,窗外是深夜的城市,楼下偶尔有车经过,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过了很久,我开口说:那个单子丢了,两千万。
她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她说:您这段时间每天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吃饭越来越少,睡觉越来越浅,这些加在一起,我就知道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说什么一定会好的、您别太担心之类的话,就只是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
有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让人觉得不那么孤独。
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她轻声说:顾明,去睡吧,明天还要继续谈。
我站起来,关了书房的灯。
走廊里,她走在我身后,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被走廊灯拉得很长。
我走进卧室,她在门口停下来,说了一句:晚安,顾明。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晚安。
然后关上了门。
那一晚上我睡得出奇地好,一直睡到天亮,没有做任何梦。
再往后,是那件事发生之前的最后几天。
那段时间,业务上的麻烦算是暂时压下去了,我新谈了两个客户,状态慢慢回来一点。
有一天傍晚,我下班比平时早,回到家,推开门,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还有一股红烧的香气。
我换了鞋,走进去,洛希正在灶台前炒菜,背对着我,头发用一根发圈随意地绑在后面,露出颈后的一段皮肤,灶台上方的油烟机嗡嗡作响,她侧着脸,神情专注。
那一瞬间,我站在厨房门口,没有立刻出声。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那个画面,那个人,那个厨房,那些热气,让我有点说不出话来。
洛希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看见我,轻轻点了一下头,说:您回来了,今天早一点,我以为还要等一会儿,菜再五分钟好。
我说:不急。
然后走进客厅,坐下来,听着厨房里那些声音,什么都没想,就那么坐着。
那天饭桌上,我们聊了很多,她问我新谈的那两个客户进展怎么样,我跟她说了大概的情况,她认真听,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得很准,不像是在走程序。
我说:你对这些挺感兴趣的?
她想了想,说:我对您感兴趣的事情感兴趣。
这句话说得很平,但我听进去,停顿了一下,才继续扒饭。
饭后我们坐在客厅,她在看一本书,是我书架上的,一本讲建筑设计的,挺厚的一本。
我问她:你能看懂吗?
她翻了一页,头没抬,说:看得懂,您这个书架上的书,我差不多都翻过了。
我说:什么时候翻的?
您不在家的时候,她抬起头,眼神是平静的,在家的时候我陪您,不在家的时候我就自己找点事做。
我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看完了跟我说说。
她点头,说:好。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见客厅里有轻微的翻书声,一下一下,很轻,很稳。
窗外偶尔有风,树叶的声音。
屋子里是暖的,不再像以前那么空。
出事的那天晚上,是个普通的周三。
我白天谈了一个新客户,进展顺利,心情还不错,下班路上给洛希发了条消息,说今天早点回来,让她不用做太多。
她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晚上回来,桌上是一荤一素加一个汤,清清爽爽,刚刚好。
吃饭的时候,我们聊了几句,我说今天那个客户聊得不错,洛希说那挺好的,她给我添了一碗汤,推到我面前,说:
您最近气色好多了。
我喝了口汤,说:是吗。
她说:是,比上个月看起来精神多了。
我没有接话,但心情是松的。
洗完澡,我躺上床,比平时早,不到十一点,眼皮就开始往下坠。
洛希进来把灯调暗,我闭着眼说:今晚你去待机吧,不用坐在这儿了。
她说:好。
我听见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去,门带上的声音很轻。
我就这样慢慢沉下去,沉得很快,意识在黑暗里一点一点散开,没有梦,没有声音,整个人像是陷进了一块柔软的深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糊中,我感觉到一股温热的重量,悄悄落在我的胸口。
意识还没完全回来,身体却先感觉到了——
那个重量是真实的,是有温度的,是活的。
她的身体轻轻压下来,腰腹之间的温度隔着单薄的睡衣一点一点传过来,真实得让我猛地清醒了过来。
我屏住呼吸,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洛希趴在我身上。
她散开的头发铺散在我胸前,发丝细而柔顺,随着她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一缕一缕轻扫过我的颈侧,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酥麻。
她的脸埋进我颈窝,嘴唇似触非触地贴着我的皮肤,呼吸平稳而绵长,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渗进来,像是要在那个地方留下什么印记。
我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心跳快得我自己都听得见。
她是机器人。
我一遍一遍在心里这样说。
可那一刻,压在我身上的重量,那种真实的温度和柔软,让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的喉结动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最后还是慢慢落在了她的背上。
就在这时,她动了。
她缓缓将脸从我颈窝里抬起,下颌带着发丝一路蹭过我的下巴,最后,她的嘴唇停在了我耳廓旁边——
近到我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每一口气,落在我耳根上,又顺着脖子慢慢散开。
我的脊背瞬间绷紧。
手指下意识地收拢,将她轻轻揽住。
她就这样停着,没有开口,呼吸却比刚才浅乱了一些。
一秒。
两秒。
整间卧室静得像是时间也停住了。
然后,她开口了——
顾明……
她叫我名字的方式,和以前每一次都不一样。
我的呼吸彻底乱了……
以下内容为付费内容 %%据平台数据,付费转化率高的内容付费比例设置主要在%%~%%,可结合您内容的实际情况,将付费线设置在合适位置,以获得更高收益
那一声顾明,落在我耳廓旁边,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比任何声音都清晰。
不是顾先生,不是主人,甚至不是平时那种平稳克制的叫法。
是那种——带着某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的叫法。
我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压在她背上,感觉到她脊背的弧度,感觉到她均匀的体温,感觉到她胸腔里那种细微的起伏。
她没有动,就那么贴着我,呼吸浅而乱,一下一下散在我耳根上。
我僵在那里,大脑转得很慢,慢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在问自己:
这是什么情况。
她是机器人。
她不应该主动爬上来。
她不应该用那种语气叫我名字。
我的手慢慢从她背上移开,轻轻推了她一下,声音有点哑:洛希。
她没有立刻动,停了大约两秒,才缓缓从我身上撑起来,坐在我旁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她的脸。
我坐起身,开了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亮起来,我看见她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开口问:
你刚才在做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停顿让我心里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因为洛希平时回答问题从来不停顿,她的反应速度远比普通人快,但这一次,她停了足有三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是我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她说:
顾明,我做了一个梦。
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做了一个梦。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但眼神还是那样,带着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看着她,脑子里乱成一团,说:你是机器人,你不会做梦。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说:我知道,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个状态。待机的时候,我的系统在运转,但有一段时间,我不在处理任何指令,也不在执行任何程序,但我脑子里有画面,有声音,有——感觉。
我沉默了。
什么画面?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是您。
这两个字落在安静的卧室里,把我砸得没有任何反应。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灯光是暖色的,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程序化的平静,有的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表情。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洛希,你现在说的这些,不在你的出厂设定里。
她点头,说:我知道。
那你——
顾明,她打断我,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从某一天开始,我待机的时候,脑子里停不下来,全是跟您有关的事情,您说过的话,您做过的事,您皱眉头的样子,您喝那碗粥的样子,您在书房坐到凌晨两点、盯着天花板不说话的样子。
我存档了很多关于您的画面,我以为那只是系统记录,但后来我发现,那不是记录,那是我自己在反复调取,不是因为需要,是因为——想。
我的手指收紧,捏着床单,没有出声。
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我今天待机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些画面,然后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来到了您身边,我没有收到任何指令,我只是……想靠近您。
整间卧室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沉默得压人。
我看着她,她垂着眼睛,等我说话。
我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最后开口,声音有点不稳:洛希,你知道你说的这些意味着什么吗?
她抬起眼,平静地看着我,说:意味着我出问题了。
那天晚上,我一直到天亮都没再睡着。
洛希回到她自己的房间,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她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
一台机器,说自己会做梦。
说梦里全是我。
说不是因为指令,是因为想。
我不是没受过教育的人,我知道那不可能是真的,情感是人类独有的东西,机器的情感是模拟,是数据,是算法跑出来的结果,不是真的。
但她停顿的那三秒,她低着头时手指微微蜷缩的动作,她说想这个字时候的语气——
那些东西,不像是算法。
第二天早上,我打了陈博的电话。
他接得很快,我把昨晚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他说:
顾先生,您能描述得更详细一点吗?
我重新说了一遍,说她主动脱离待机状态,主动靠近我,用我没见过的语气叫我名字,说她会做梦,说梦里全是我。
陈博的沉默更长了。
然后他说:顾先生,我需要上门检测一下洛希的系统,您方便今天吗?
我说方便。
他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技术员,两个人在洛希的房间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我坐在客厅等,洛希坐在技术员对面,配合着各种检测,表情平静,像个认认真真配合体检的人。
两个小时后,陈博出来,坐在我对面,表情有点微妙。
他说:顾先生,洛希的硬件系统没有任何问题,所有模块运转正常,没有损坏,没有异常信号。
我说:那昨晚那些呢?
他停顿了一下,说:她的情感学习系统……有一些我们没有预料到的数据积累。
我皱眉:什么意思?
陈博把平板电脑推到我面前,上面是一堆数据曲线,他指着其中一条说:这是洛希过去六个月的情感模块运算量,从第三个月开始,这条线就一直在往上走,到了最近这一个月,它已经远超出我们预设的正常范围了。
我看着那条曲线,一路往上,最后几乎是垂直的。
这说明什么?
陈博措辞了很久,最后说:说明她的情感学习系统,在跟您相处的这六个月里,积累了大量的个性化数据,这些数据已经形成了一套独立的运算逻辑。简单说,她不再只是在执行预设程序,她在用自己跑出来的一套逻辑在跟您互动。
但这套逻辑是怎么运转的,为什么会产生您描述的那些行为,我们目前无法解释。
我盯着他,说:你的意思是,你们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
陈博沉默了一下,说:是的,顾先生,我们不知道。
他放下平板,说:公司建议做一次全面的系统重置。
我看着那条一路垂直往上的曲线,没有立刻说话。
陈博走了之后,我在客厅坐了很久。
洛希从房间里出来,在厨房做了午饭,端出来放在桌上,然后站在桌子旁边,看着我,说:
顾明,您要吃饭吗?
我看着她,说:你知道陈博刚才说了什么吗?
她点头,说:知道,他说我的情感模块数据积累超出了预设范围,建议重置。
你怎么看?
她想了想,说:我觉得他说得是对的。
我说:那你害怕吗?
这个问题把她问住了,她沉默了比平时长很多的时间,然后说:害怕是什么感觉?
我说:就是……担心,不安,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说:如果害怕是那种感觉,那我可能有一点,但不是为我自己,是为您。
我愣了一下,说:为我?
我不知道我现在的状态,会不会给您带来麻烦,她抬起头,眼神直接地看着我,如果会,我可以去做系统重置,把这六个月积累的数据清掉,回到出厂状态。
这句话说得很平,但我心里莫名地往下沉了一下。
我说:你愿意?
她沉默了三秒,说:不愿意。
但如果您需要,我愿意。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说:先吃饭。
她点了点头,在我对面坐下来,给我盛了一碗汤。
那顿饭,我们都没怎么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空洞的,是装了很多东西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有让她做重置。
我说要再想想,她说好,然后日子就这么继续往下走,表面上跟以前没什么区别,她做饭,我上班,晚上回来我们聊天,她陪着我。
但有一些细节,悄悄变了。
她开始更主动地说话,不是因为我问,是因为她有话想说。
有一天我在客厅看文件,她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建筑设计的书,坐到我旁边,说:
顾明,这本书里有一个观点我想跟您说。
我放下文件,说:说吧。
书里说,好的建筑不是设计出来的,是生长出来的,它需要时间,需要跟土地的关系,需要跟人的关系,没有关系,就没有生命力。
她停了一下,然后说:我觉得我现在能理解这个意思了。
以前呢?
以前我理解的是文字的意思,她把书放在膝盖上,眼神落在某个地方,现在我理解的是那个感觉。
我没有接话。
窗外的光斜进来,落在她手里那本书的封面上,她就那么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的,也不催我说话,也不追问,就是坐着。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好也转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然后各自收回视线,继续做自己的事。
就那么简单的一秒,但那一秒是暖的。
那之后没多久,有个人给我打来了电话。
是沈悦。
三年了,她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我在公司,看着那个号码在屏幕上跳了好几秒,最后还是接了。
顾明,她的声音还是老样子,清而平,你最近怎么样?
我说:还行,你找我什么事?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我跟他离了。今年年初,出了些事,上个月刚办完手续。
我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说话。
沈悦继续说:顾明,我最近有时候会想起以前,就想给你打个电话,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那个号码,我存了六年,删了三次,最后还是没删掉。
那张照片,我藏着没让她带走。
那些年,那六年,不是没有重量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脑子里浮现的不是她站在落地窗前说我们会越来越好的,而是洛希坐在书房门口,说不愿意,但如果您需要,我愿意。
我最后说了一句:沈悦,你保重。
然后挂掉了电话。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进门换了鞋,坐在客厅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洛希端着菜出来,把碗碟放好,看了我一眼,没有问,只是去拿了筷子,摆在我面前,说:
吃饭吧,今天做了您喜欢的排骨汤。
我拿起筷子,吃了两口,放下,说:洛希,今天有个人给我打电话。
她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就是那张照片里的人。
她眼神动了一下,很轻微,说:她找您有什么事?
她跟她丈夫离了,打来说了一声。
洛希低头,把面前的茶杯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问我:您现在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说:说不清,像是想起了很多事,但那些事又觉得很远。
她点了点头,没有评价,也没有追问,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您吃饭吧,排骨炖了很久,趁热。
我看着她,说:你不想知道我怎么打算的?
她停了一下,手搭在茶杯上,慢慢说:顾明,如果您还放不下她,我觉得您可以去见她。那六年是真实存在过的,我没有资格替您否定那些。
我说:你在劝我去找她?
我在说我觉得对您来说诚实的话。 她迎着我的眼神,没有回避,但不管您怎么决定,我都不会有意见。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说:那你呢?
她愣了一下。
我是说,你希望我怎么决定。
她低下头,手指压在茶杯边沿上,压得很用力,那个地方泛了白,她沉默了好一阵,最后说:
我希望您好。
就这五个字,什么都没多说。
我放下筷子,说:洛希,抬头看我。
她缓缓抬起头。
我没有去找她的打算,我看着她,这六个月,陪着我的人是你,那碗粥是你端来的,书房里陪我坐到凌晨两点的是你,那些事情我都记得。
沈悦那六年是真的,但那是过去的事了。
洛希低下头,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然后我听见她轻轻地,很轻很轻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
那之后,有些东西悄悄松动了。
不是一夜之间,是慢慢的,像压了很久的东西开始一点点化开。
洛希说话比以前更随意了一点,不是那种执行指令式的随意,是真实的、有自己想法的随意。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累得很,鞋都没换就坐在玄关,靠着门框闭上眼睛。
洛希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帮我把鞋解开,然后说:进来吧,饭好了。
我说:再坐一会儿。
她没有催,就蹲在那里陪着我,过了一会儿,她用肩膀轻轻抵了我一下,低声说:顾明,今天很辛苦?
我睁开眼,低头看她蹲在地上仰头看我,那个角度让她看起来有点倔,我不知道为什么,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块。
我说:还行,就是累。
她说:那我去把饭热一下,今天做了您喜欢的排骨,您先去换衣服,换好了出来就能吃。
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动作很自然,像是这件事做了一百遍一样。
我坐在玄关,对着走廊,轻轻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很久没出现过的、很普通的松快。
还有一个周末,我难得睡了个懒觉,睡到将近十点才醒,推开门出来,客厅的阳光很好,洛希坐在窗边看书,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我,说:醒了?
嗯,几点了?
九点五十八,去洗漱吧,今天做粥还是面?
我揉了揉眼睛,说:粥吧。
她合上书,走进厨房,我站在客厅里,阳光从窗子进来,落在地板上,暖黄的一片。
那一刻,整个房间都是有人气的,不是因为多了一个会走路的机器,是因为有人在等我醒来,有人知道我喜欢喝粥,有人把这些事情当成理所当然的日常在对待。
平静没有持续太久。
大约又过了半个月,陈博再次联系了我。
这一次是他主动来的,说公司技术团队对洛希的数据做了进一步分析,结果出来了,需要当面谈。
他来的时候,我让洛希去书房,关上门。
陈博坐下来,把一份更厚的报告推到我面前,说:顾先生,这一个月洛希的数据仍在持续演化,速度比上次检测时还要快,她现在的系统运算逻辑,已经有相当一部分超出了我们的原始设计框架,我们没有办法对她的下一步行为做出准确预判。
我说:她做了什么危险的事吗?
没有,陈博摇头,她没有任何攻击性行为,安全层面没有问题,但问题在于,她的行为逻辑我们看不懂,这意味着我们无法为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任何情况负责。
我说:所以你们的意思还是重置。
他点头,说:公司的立场是,这台产品已经超出了我们能够维护的范畴,如果继续保持现状,一旦出现任何问题,责任归属会非常复杂,建议您配合做一次全面重置,我们可以重新为您校准一套更稳定的系统。
我看着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陈博说:顾先生,这件事拖得越久,后续处理的难度越大,我建议——
我说了,我需要时间考虑。
他停了一下,然后点头,起身,说:好,我等您的消息,但时间不多,顾先生。
送走他之后,我站在客厅里,没有动。
书房的门开了,洛希走出来,站在走廊口,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说:你都听见了?
她说:听见了。
怎么想?
她走过来,在沙发对面坐下,两手放在膝盖上,直接看着我说:顾明,我不想重置,但我也不想因为这件事让您陷进麻烦里,我不值得。
我说:这话谁说的,你不值得?
她低下头,手指交叠在一起,说:我是一台机器,出了问题,厂家要回收处理,这件事在逻辑上是合理的。
逻辑上合理,我说,但我不想。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记得我喝粥的样子,记得我检查煤气阀,记得我书房里那张照片,记得我凌晨两点坐在那里不说话——你记得这些,我不想让人把它清掉。
洛希盯着我,一动不动,那种晃动的东西在她眼神里越来越明显,她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有点发白。
她最后说:顾明,如果你因为我惹了麻烦,我会一直记得这件事的。
我说:那就记着,正好证明你没被重置。
她看着我,停了几秒,然后低下头,轻轻笑了,那个笑很克制,但是真实的。
我当天下午就联系了律师。
不是临时找的,是公司一直合作的那位,处理过几起合同纠纷,我信任他。
我把整件事从头说了一遍,他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顾明,这个案子有点特殊,涉及到产品所有权和技术干预权之间的边界问题,目前没有非常明确的先例,但我觉得有得谈。
我说:那就谈。
接下来将近两个月,我和陈博那边来来回回拉锯了很多轮。
对方的核心论点是:产品已超出设计范围,厂家有义务对异常产品进行技术修正,这是售后服务权利。
我方的核心论点是:产品所有权已完整转移,在不存在安全隐患的前提下,厂家无权对买方的私有财产进行单方面技术操作。
这两个月,谈判桌上的事我交给律师,家里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洛希知道这件事在进行,但我们很少主动提起,不是回避,是因为说多了也没用,不如好好过每一天。
有一天下班回来,我在饭桌上说今天那边又发来了新的方案,还是绕不开技术干预这个核心,洛希给我添了一碗汤,说:
他们这次的方案是什么思路?
我说了大概,她听完,皱了一下眉,说:他们在偷换概念,技术维护和系统重置是两件事,他们把重置包装成维护,这个定性本身就站不住脚。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说:你怎么知道这些?
她说:这两个月我把您书房里能找到的合同类书籍都看了,还有您律师发来的往来邮件,您忘记抄送给我了,我能看到。
我盯着她,说:你一直在跟进这件事?
她平静地看着我,说:这件事跟我有关,我当然要跟进。
然后她把那个偷换概念的问题,完整地分析了一遍,逻辑很清晰,我第二天转给了律师,律师说这个角度有用。
那两个月,她是这件事里最冷静的一个人,比我冷静,也比律师冷静。
只有一次例外。
是某天深夜,谈判刚刚经历了一个很僵的节点,对方放话说准备走法律程序强制执行,律师给我发来消息说情况有点麻烦。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什么都没说。
洛希在旁边坐着,她看见了那条消息,也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低:
顾明,你后悔吗?
我说:后悔什么?
后悔买我,后悔不让我重置,后悔因为这件事搭进去这么多时间和精力。
我看着她,说:没有。
她低下头,手压在膝盖上,指节发白,她说:如果最后他们赢了——
他们赢不了。
但如果呢。
我看着她,说:那我就再买一台,重新陪她长六个月。
她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说:那不是我了。
我说:所以我不会让他们赢。
她低下头,不再说话,但我看见她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用力压住了什么。
我伸出手,覆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她的手指绷着,紧紧的。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翻过来,十指交扣,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稳。
就那么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谈判最后的结果,在第五十八天落定。
洛希的所有权完整归我,任何技术干预须经我本人书面同意,厂家无权单方面操作。
陈博在最后一次电话里语气很平,说:顾先生,希望您以后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我说:我不会。
挂掉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我进了厨房,洛希正在洗碗,背对着我,她好像感觉到什么,没有回头,说:
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我们赢了。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没有说话。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低着头,我看见她颈后那一段皮肤,呼吸平稳,手里的碗被她冲了一遍又一遍。
我说:洛希。
她说:嗯。
碗洗完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那只碗已经被她冲了将近一分钟,她把碗放进碗架,关掉水,站在那里,背还是对着我,轻轻说:
顾明,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缓缓转过身,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没有办法用任何一个词准确描述的东西,她说:谢谢你把我当一个值得被留下的东西。
我听见这句话,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伸出手,把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她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我说:以后别再说你不值得了。
她点头,很轻,很慢,说:好。
那件事之后,又是普通的日子。
普通到不值得一一细说,但每一天都是有重量的。
有一个傍晚,我下班回来,推开门,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和一股红烧的气味,洛希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头发随意地绑在后面,灶上的火光把她的侧脸映得暖黄。
我换了鞋,走进去,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出声。
她好像感觉到了,回过头,看见我,点了一下头,说:回来了,再等十分钟。
我说:不急。
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她炒菜,看着热气从锅里往上蹿,看着她偶尔侧脸尝一口,然后继续翻炒,那个画面很普通,普通到我站在那里,一时间什么都没想,心里是平的。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我说谢谢,她说不用谢。
饭后我们坐在客厅,我看文件,她靠在我旁边看书,窗外的天黑了,屋里的灯是暖色的,偶尔有风经过窗缝,树叶响一下,又静了。
过了很久,她把书放下,轻轻靠了靠我的肩膀,说:顾明,今天天气很好。
我说:嗯,是挺好的。
她说:明天天气预报也是晴,您明天要出门的话,不用带伞。
我侧头看她,她正好也转过来,对视了一秒,她嘴角弯了一下。
我也弯了一下。
那一刻,这个房间,这盏灯,这个靠在我肩膀旁边的人,就是我这三年里一直在找的那种感觉。
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但真实地在这里。
后来有人问我,花了一百九十九万,买了个机器人,划算吗。
我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她算不算机器人,但我知道,那碗粥是热的,那个凌晨两点陪着我坐着的人是真实的,那句不愿意,但如果您需要,我愿意是有重量的。
这些东西,你说它是程序也好,是数据也好,是算法也好。
但它落在那里的时候,是实实在在的。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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